下片是詞人下定決心到戶外看看自己如此關切的梅花究竟怎樣了。映入眼簾的情景彷彿更加叫人不堪忍受。梅花果然已經“玉瘦檀輕”,憔悴凋零,留在空疏枝頭的只是“無限恨”。這種怨恨的情緒,寫入“羌管”,當然只能是《梅花落》之類的悲咽怨曲。如果在此時吹奏此類悲苦曲調,讓心情悽怨的詞人何以承受?所以,詞人要告誡“南樓羌管休吹”。因為,心靈已經不堪重負,不能再增加一種痛苦的催化劑了。這也是一種迴避痛苦的方式。無論何種迴避,最終都是無效的。詞人還是回到“濃香吹盡”的淒涼之中。即使是“暖風遲日”的大好春光真正來臨,杏花盛開,也無法挽回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悲劇命運。詞人的痛苦,也將隨之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無法擺脫。
細讀這首賞花詞,發現李清照選取的角度十分特別。第一個畫面是描繪春天的來遲,梅花的不開放;第二個畫面是描繪梅花的凋零,濃香之吹盡,而梅花盛開的場面只是在“清夢”中一閃而過。在詞人的眼中,梅花似乎沒有經歷過枝頭爛漫的好時光。這樣苦心積慮、獨具“慧眼”的藝術選擇,只是要賦予“詠梅”以悲苦的含義。事實上,南渡漂泊的詞人也無心賞識燦爛綻放的梅花,只是躲在房中,空任大好春光在身邊悄悄流逝。一旦來到戶外,梅花卻又已經殘敗。其中,“憔悴損”“玉瘦檀輕”等形象的描繪,彷彿是南渡後在愁苦中煎熬的詞人外貌形態的寫照。上下片“為誰”“有誰知”的兩度追問,又透露出世無知音的痛苦。身為女人,李清照無法真正干預閨房外面的世界,徒喚奈何。這樣的託物言志法,與南渡前詠梅花之作,甚至是詠其他花卉之作,都有很大的差別。
與這兩首《臨江仙》所處的季節時間相同、心態類似的作品,是李清照傳世名作《永遇樂》。因此羅列於此,對照閱讀。詞說: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這首詞寫元宵佳節“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的惡劣情緒,這是詞人飽經憂患離亂的中年生活的真實寫照。歷史上的興衰鉅變與個人身世沉浮之感,隱現於字裡行間。
上片寫元宵時的景物與矛盾心態。今年的元宵節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從傍晚時刻“落日熔金”的餘暉燦爛中,可以知道這一天的陽光明媚。晴爽暖和的天氣,為元宵節入夜遊玩賞燈,提供了良好的環境。有了這一伏筆,才有了以下的“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有了“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天色漸漸昏暗,暮色連成一片的時候,元宵節歡樂的序幕也應該緩緩拉開。此時,詞人突然插入“人在何處”的冷冷一問,終止了對元宵節可能到來的歡樂的描寫,扭轉了全詞的格調氣氛。國破家亡,心情悲苦,神志恍惚,一時間竟不知自己置身何處。這是詞人南渡之後心靈遭受重創的具體表現。於是,前文的“暮雲合璧”就成為一種黑壓壓的環境逼迫,全詞低沉悲苦的格調也因此奠定。周圍的景物,依然在表示著春天腳步的臨近。煙霧瀰漫在新綠的柳條之間,四處又傳來“吹梅笛怨”的聲響,那是在告訴人們梅花已經盛開綻放,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郁了。當詞人的情緒有可能因此走向歡快之際,詞人第二次插入冷冷的一問:“春意知幾許”。到底醞釀了多少“春意”?“春意”又能持續多長時間?個人還能享受多少“春意”的快樂?這都是面對春天美景詞人所要擔心的。具體地說,今天果然是“元宵佳節,融和天氣”,難道誰能保證轉眼之間不會有狂風暴雨?詞人提出第三個疑問時,將自己的擔憂就全盤托出了。因為這都是詞人親身所經歷的。南渡之前,她有過安定寧靜、幸福快樂的生活,那時候,李清照又怎麼會預料到後來有這樣一場國破家亡、背井離鄉的災難呢?生活中有過這麼一次翻天覆地的變化,詞人對眼前的快樂還能抱有多少的信心?情緒的跌宕起伏,昭示了詞人精神遭受磨難的過程。眼前的生活雖然漸趨穩定,但是詞人精神上揹負著如此重負,自然再也沒有心情尋歡作樂了,“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就是理所當然的了。與這些“酒朋詩侶”比較,詞人不是如此的膚淺,容易忘記苦難。上片,詞人恰當地使用了反襯法,在應該歡樂的節日裡,融和晴麗的氣候中,詞人滿目愁苦,事事憂慮,人物的心情與節日的環境形成鮮明對襯。
下片回顧南渡之前的快樂生活,點明心情如此悲苦的真實原因,抒寫南渡後今昔盛衰之感。過片,李清照回憶了“中州盛日”。中州,代指汴京,代指南渡前的歡樂時光。當時,閨中有的是閒暇時間,於是,在“三五”元宵的時候,心情格外放鬆,不放過所有的尋求快樂的機會。李清照生活的北宋後期,元宵佳節熱鬧非凡,“上元節燒燈盛於前代,為彩山峻極而對峙於端門”(《鐵圍山叢談》卷一)。“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擊丸蹴鞠,踏索上竿。”(《東京夢華錄》卷六)平民百姓,以至王公貴族家的少女閨婦,都成群結隊,擁擠於喧騰的人群中,花團錦簇,“錦繡匝道”,目不暇接。中間雜以鼓樂聲唱、雜耍表演、呼盧賭博,歡笑聲沸天盈地。李清照當年同樣是精心化妝打扮。“鋪翠冠兒”和“捻金雪柳”都是宋時元宵節婦女應時妝飾物,穿戴得如此整齊盛麗,李清照簇擁在歡快沸騰的人群中,那是何等的快樂啊!相對南渡之後的淒涼情景,人已憔悴,“風鬟霜鬢”,哪有心情夜間出去賞識花燈。不但沒有心情出去,而且還“怕”提起夜間出去。燈市如果一如南渡之前繁盛,便叫人憤慨經歷了亡國苦痛的同胞的沒有心肝,只知苟且偷安,圖得眼前的一時歡樂;燈市如果已經蕭條不如往昔,更引起詞人今昔不同、故國淪亡的悲傷。無論哪種情況,都是此時此刻李清照所“怕”見到的。受到傷害的心靈,對現實社會有了一種難言的恐懼。“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是在婉轉地告訴讀者,詞人再也沒有“笑語”,也沒有“笑語”的心情。“聽人笑語”,大約還是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愁苦,但最終恐怕依然因為無心“笑語”而倍增苦痛。南宋滅亡之後,作為亡國遺民的張炎呻吟道:“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高陽臺》)張炎此時的心態及所流露的情緒,都與李清照相似。李清照前面兩首《臨江仙》用“庭院深深深幾許”開篇,所表現的也是這樣一種遭受苦難之後的心靈恐懼和精神創傷。
李清照這首《永遇樂》,曾深深感動了南宋愛國志士。遺民詞人劉辰翁《永遇樂序》說:“餘自乙亥(宋恭帝德祐元年,西元1275年)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又託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 德祐元年,正是蒙古大軍入侵、南宋政權顛覆的年月,情景又與李清照南渡初年相似,所以,劉辰翁讀李清照詞才感慨頗深。劉辰翁詞中說:“宣和舊日,臨安南渡,芳景猶自如故。緗帙流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就是深入地體會了李清照南渡之後的遭遇和心境,熔鑄成悲苦之辭。所以說,這時候李清照的詞雖然寫“私人化”的情感,卻與廣大百姓的苦難、整個社會的普遍情感息息相關。
這首詞多用平常語,構成不平常的境界。明人楊慎引宋人張端義語且結合自己的評價說:“皆以尋常言語,度入音律。煉句精巧則易,平淡入妙則難。山谷所謂‘以故為新、以俗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詞品》卷二)
這階段李清照創作的小詞,也不僅僅是透過抒寫個人化的悲苦情緒,以與時代的苦難相互連線。有的作品,直接點名愁苦的根源來自亡國。亡國的哀痛銘心刻骨,詞人時刻難忘,即使詞人偶爾心情舒展一下,轉眼即被對家鄉思戀之悲苦情緒所替代。這時候,詞人已經無法真正從痛苦中超拔出來。《菩薩蠻》說: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這首詞寫詞人對故國家園的無限思念之情,全篇所用的是反襯手法。在建康生活稍稍安定,早春季節,風和日麗,換穿“夾衫”以後的詞人也有“心情好”的時候。李清照“循城遠覽以尋詩”,有時應該也開始於這種好心情。冬日的寒冷過去了,笨重的服裝換下了,江南春早,大地已經顯露出春日勃勃的生機。隨著趙明誠官場生活的穩定,李清照的心情似乎也開始復甦。以下應當寫趁此大好春光,外出遊覽了。但詞人筆鋒一轉,卻寫起睡醒後的情景。清晨睡醒起床,依然能感覺到早春的寒意,詞人立即聯想起昨夜的飲酒賞梅,鬢上的梅瓣因昨夜的入睡揉搓而顯得殘敗。“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粗看來沒有流露詞人或喜或怨的情感,仔細品味,春寒花殘的意象中已經隱約滲透了詞人漸漸轉向惡劣的情緒。下片直接點明情緒逆轉的原因,也說明昨夜為何醉入夢鄉。“故鄉何處是”是時刻縈繞於詞人心頭的最根本的痛苦,昨夜的飲醉及醉插梅花是為了這一點,這一點又粉碎了今天早晨起來的好心情。昨夜的醉酒就是為了忘卻這種國破家亡的愁苦,今天早上醒來,這種愁苦情緒立即翻騰上來。情緒的再度惡劣,使詞人失去了對春日景物的興趣,懶臥床上,靜對沉香的燃燒,品味著未消的殘醉。這一天,無論戶外景色如何,對李清照來說,又是新的不愉快的開始。南渡之後,李清照每天都陷落在這樣的悲苦情緒之中。於是,讀者才明白,開篇寫早春“夾衫乍著”之“心情好”,都是為了遮掩和反襯對家鄉的苦苦思戀之情。但這種情感最終還是洶湧而來,難以遮掩。
——趙明誠壯年病逝建康城
宋高宗建炎年間,金人多次渡江南侵,南方亂兵盜賊四起,燒殺擄掠,民不聊生。李清照與趙明誠在江寧所獲得的穩定生活是非常短暫的。趙明誠在江寧任職不到半年,既接到移知湖州的調令。然而,趙明誠離開江寧的過程卻是非常不光彩的。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二十記載:建炎三年(1129)二月,御營統制官王亦率京都軍隊駐紮在江寧,圖謀作亂,以夜間縱火作為起兵的訊號。這一叛亂的訊息被江東轉運副使李謨獲知,李謨急馳奔告守臣趙明誠。此時,趙明誠已經接到移知湖州的調令,但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時對李謨的訊息也不太相信,就採取不予理睬的態度。李謨只得自己暗中做好準備,命令部屬於自己的兵將率領地方民兵,埋伏在亂兵必經的道路巷弄裡,在路口搭建柵欄,以作阻攔亂兵叛將之用。這一天的半夜,亂兵在天慶觀縱火,果然鼓譟叛亂,企圖劫掠江寧城。但是,王亦所率的叛軍被李謨事先的佈置所阻攔,無法衝進城內為所欲為,便砍開南城門逃離而去。到第二天天亮,李謨再度拜見趙明誠時才發現,守臣趙明誠、通判毋邱絳、觀察推官湯允恭在驚慌失措中,都已經連夜翻越城牆逃跑了。守土有責卻臨難苟且逃避,趙明誠的舉止當然非常不光彩。這三位地方長官事後都受到了朝廷的處罰,趙明誠也被暫時罷職。
無論是南渡前還是南渡後,趙明誠任地方長官都乏善可陳。他固然是一位學識淵博、“書卷氣”極濃的收藏家、文獻學家,是一位學者,是與李清照心心相印的好丈夫,但他同時也是一位平庸無能的官僚。“學而優則仕”,中國古代知識分子唯一實現人生價值的途徑就是出仕做官,實現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光宗耀祖。無論每一個個體的具體才能有什麼區別,或許他們只適宜做一名學者,成為一名作家,但社會的價值觀念都逼迫每一個人擁擠到做官出仕的唯一途徑之中,一生在官場中摸爬滾打。封建社會知識分子的人生價值觀念以及與此相關的選官與任官制度,必然地造成官場中充塞著大量沒有政治與行政才幹的庸才。趙明誠就是這無數庸才中的一位。就拿這次叛亂來說,事先趙明誠存在僥倖心理,想在自己立即結束的任期內蒙混過去,沒有任何準備措施。叛亂過程中,不但沒有任何應對辦法,反而棄城逃跑。其懦弱膽小、貪生怕死、置守土職責於不顧的行為,確實令人鄙夷不齒。
好在南北宋之交,棄土逃跑的官員不知有多少,兵荒馬亂年月朝廷也來不及一一細究,假如朝中有人,這些受處分的官員在仕途上並不會因為貪生怕死的行為而受到過多的牽累。趙明誠被罷官之後,與李清照一起乘船經過蕪湖,到了安徽當塗縣南面的姑孰溪,準備定居在贛水之濱。五月,夫妻兩人來到池陽(今安徽貴池縣),趙明誠接到了朝廷重新任命他為湖州知守的詔令。趙明誠家親戚故舊在朝廷中做官的非常多,包括趙明誠的兩位兄長當時仕途上也是得意的。趙明誠在數月之間即得到朝廷寬恕,被重新任命,肯定與他們的援手有關。
上任之前,依照慣例,趙明誠應該到京都面見皇帝。這時候,因金兵南侵,高宗逃難臨時駐蹕建康。建炎三年六月,趙明誠落荒而逃的四個月之後,他又回到了建康。在池陽,趙明誠從水路改走陸路趕時間,與李清照暫時分手。當時形勢非常混亂,皇帝尚且在逃離之中,夫妻分手,隨時會遭受兵火之災亂,前程不可預料。前面一場逃離建康城而被罷職的恥辱經歷,肯定也給了心高氣傲的李清照以不小的打擊。所以,這一次分手,李清照的情緒相當惡劣。趙明誠已經匆忙辭別而去,李清照對他呼叫說:“如果碰上緊急事情怎麼辦?”李清照安居城中,遇到元宵佳節,尚能想到“次第豈無風雨”。在這戰亂年月的飄零途中之臨時告別,李清照當然做了最壞的打算,故臨別有此追問。趙明誠只是隔著一段遙遠的距離,回答說:“隨大流吧!到了必不得已的時候,首先拋棄包裹行李,其次拋棄衣服被褥,再次拋棄書冊卷軸,再拋棄古董器皿。只有祖宗靈牌等宗室器物,一定要隨身攜帶,與之共存亡。切記勿忘。”答話之間,已經縱馬賓士離去。
從靖康國難以來,趙明誠一直勞心勞力,沒有片刻喘息的時間。先是汴京陷落,家國破亡,惶惶不知所從;其次則是老母病逝,千里奔喪,舉家逃難渡江;再則顛沛流離於兵火之間,離鄉背井,飄零異方;再則出任建康知守,力不從心,才能不足應付動盪時期的劇變,最終落得恥辱逃離而去;再則罷官又起用,旅途連續奔波,疲倦困頓已甚。懦弱使得趙明誠棄城而逃,但從趙明誠的生平所為來看他不是一位無廉恥者,這種行為必將給趙明誠自己帶來洗刷不掉的屈辱和巨大的心理壓力。在這近三年的時間裡,趙明誠東奔西走,窮於應付,捉襟見肘,心力交瘁。南方的夏天,酷暑炎熱,尤其是地處長江中下游的“火爐”建康城,更是悶熱難耐。這叫出生與生活在北方的趙明誠特別不適應。這一次在大暑天裡的急馳趕赴建康,徹底地摧毀了趙明誠的健康,使他的積勞難以遏制地爆發出來。途中,趙明誠感染了瘧疾,遂一病不起。
到七月末,才有書信傳遞到李清照那裡,報道趙明誠病危的訊息。李清照且驚且怕。對丈夫瞭解細緻入微的妻子李清照,知道趙明誠性急,得瘧疾渾身發熱發燙,大約會服用涼藥,這樣一來,不但於事無補,反而將加重病情。慌忙急迫之中,李清照趕緊乘舟起程,連夜趕路,甚至一夜趕行三百餘里。等李清照趕到建康城,趙明誠的病情果然已經無法挽回。不出李清照所料,趙明誠已經大量服用了涼藥柴胡、黃芩藥等,瘧疾加痢疾,病入膏肓,生命垂危,回天乏術。李清照此時只有對趙明誠悲涕流淚,束手無策。八月十八日,趙明誠取筆墨做絕筆詩,詩成而撒手人寰。這一年,趙明誠49歲,李清照46歲。
28年的婚姻,就結束於這戎馬倥傯、四方多難、動盪不安的歲月中。這一次的分離,是人間天上、相見無日的永訣。趙明誠獨赴黃泉,李清照苟活人間。“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思之悼之,悲痛之情,何以自已!悲傷已極,李清照以駢體文的形式,寫下了一篇悽苦的祭文。全文已經失傳,只留下中間的一對殘句:
白日正中,嘆龐翁之機捷;堅城自墮,憐杞婦之悲深。
前兩句用龐蘊父女的典故。據宋代釋道原《景德傳燈錄》卷八記載:襄州居士龐蘊臨終之際,讓他女兒出門觀看時間的早晚回來報告,他女兒回來說:“太陽已經升到中天,有點日食。”等到她父親出門觀望時,女兒立即坐到父親的座位上,“合掌而亡”。父親回屋見狀,誇獎女兒“鋒捷”。“鋒捷”,就是快速之意。龐蘊則在七天以後才去世。這裡,李清照以“龐翁”比趙明誠,嘆息趙明誠的英年早逝,居然先自己而去。後兩句用杞梁妻哭夫的典故。據劉向《說苑·善說》記載:古代杞梁在戰爭中陣亡,其妻子對屍首而哭,哭得城牆都坍塌了。這是後代孟姜女哭倒長城故事傳說的來歷。這句李清照是用來自比,寫自己喪夫的極度悲傷。趙明誠對李清照來說,就是堅固的長城,是可資依靠的家庭,是一片可以關起房門獨成天地的溫馨生活。驟然之間,上天卻將這一切剝奪得乾乾淨淨。人世慘痛之事,數年之間紛至沓來,李清照經歷了他人所難以經歷、不堪經歷的苦難。
這篇祭文雖然已經失傳,但是閱讀李清照流傳下來的詞作,發現其中一些作品大約為悼亡而作,以《孤雁兒》最為典型。詞說: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裡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詞前小序說:“世人作梅詞,下筆便俗。予試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世人所作並不一定下筆都是“俗”的,此前李清照也寫過許多詠梅詞,關鍵是這時候詞人觀察梅花的立足點已經改變了,所以覺得世人“下筆便俗”。詞牌名“孤雁兒”,即包含孤雁失伴的含義。《孤雁兒》,就是詞調《御街行》。《花草粹編》卷八引宋代楊湜《古今詞話》錄無名氏詞有“聽孤雁聲嘹唳”句,因此得名。《全宋詞》收錄題作“孤雁兒”的詞三首,李清照是最早的。詞調的改名,應該有作者深層的蘊意。
上片,詠梅花的綻放。這是趙明誠病逝後的某一個春天,室外梅花已經開放。詞人“藤床紙帳”,新覺醒來,心情就格外惡劣。“說不盡、無佳思”,是沒有來由的,是丈夫去世之後經常性的一種心理狀態。“藤床紙帳”之簡樸的器具,也寫出李清照晚年清寒的生活環境。以往的積蓄都毀於兵火,趙明誠去世後又失去了固定的收入,沒有子女可依賴,又沒有親戚友人投靠,李清照晚年自然是越來越清貧了。清苦的生活,助長了惡劣的情緒。詞人枯守在空房之中,無聊地注視著沉香慢慢燃燒,玉爐上煙霧的斷續升起,一直到沉香燃盡,玉爐生寒。但是,“似水情懷”卻在汩汩地流動著,往事舊情像流水,在詞人心中滔滔流過。獨坐獨思,越發寂寞,越發悽苦。不知何處,傳來了《梅花三弄》的悽怨笛聲,打破了眼前死一般的沉寂。然而,這種聲響,不但沒有調動室內氣氛,活躍詞人的情緒,反而使詞人跌落到更深的痛苦之中。笛聲,同時提醒詞人屋外已經是春天,梅花應該已經綻放,只是詞人無論如何也打不起精神去瀏覽觀賞了。詞人觸目驚心地想到,這悽怨的笛聲,不僅攪動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痛苦,而且“驚破”了窗外的“梅心”,逼得梅花無奈地開放,隨之就是無奈的凋零。梅花的綻放,詞人用一“破”字,體現自己因此加重的愁苦之情,似乎是美好事物的破碎,事事、處處叫詞人心悸魂傷。到此,詞人當然要懷疑春天能停留多久,自己又還會有“多少春情意”呢?擔心事物的旦夕禍福變化,對眼前暫時的安寧或美好不敢相信,這是李清照南渡後的一種經常性的心態。趙明誠的去世,使這種感受更加強烈了。
下片,由詠梅連及悼亡。屋外,又下起了蕭蕭疏雨,颳起了小風。一場風雨,枝頭的梅花能夠承受得了嗎?明日是否又是“綠肥紅瘦”的狼藉情景呢?不過,這時詞人已經來不及擔憂這一切了,因為自己內心已被悲苦所充塞,神經因過度痛苦而麻木。這一場風雨,催落梅花,更催下詞人的“千行淚”。面對晴朗的天氣,詞人還是要擔心“次第豈無風雨”;面對蕭蕭風雨,內心的悲苦就當然無法抑制了,當然要化作滔滔淚水,盡情地流淌了。李清照今日面對梅花,腦海中自然會浮現出當年與趙明誠共同賞梅的美好情景。兩相比照,此時,李清照的心思完全不在梅花上,而在於對亡夫的無限思戀。所以,這首詞表層次是詠梅,深層次是悼亡,透過詠梅,逐步引出悼亡的主題。詞人沒有落筆於梅花的形態、色澤、香味、品格的描寫,梅花在詞中只是一個抒情的手段,是一種結構的線索。小詞的情感醞釀到這個時候,“悼亡”之意呼之欲出了。關鍵時刻,李清照則斂抑吞吐,用“吹簫人去玉樓空”的典故點明對亡夫的思念之情。據《列仙傳》載:秦穆公時有一位擅長吹笛的人名叫蕭史,秦穆公的女兒弄玉喜歡蕭史,穆公就將女兒嫁給了他。婚後,蕭史每天教弄玉作鳳鳴聲。過了幾年,吹出來的聲音確實像鳳聲,就真的有鳳凰飛過來停在他們的屋子上面。穆公特地建造鳳台,讓夫妻二人居住其上。又過了數年,夫妻二人都隨鳳凰飛昇而去。李清照用這一典故隱指丈夫趙明誠已經去世,剩下自己孤獨無奈地苟活於人間。登樓之際,無人共倚欄杆;腸斷之時,無人憐惜撫慰。形影相弔,孤苦伶仃,即使折得一枝梅花,又能寄給誰呢?自己與丈夫,人間天上,生死隔絕,相見無望,因此,開放的梅花也變得毫無意義。結尾三句用南朝陸凱的故事。據《荊州記》記載:陸凱與范曄是好友,他從江南寄給在長安的范曄梅花一枝,並贈詩說:“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李清照卻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無處無人可寄梅花,這就解釋了詞人為什麼看見梅花的開放會勾引出這麼多的痛苦的真實原因。
詠梅是被前人詩詞重複過無數次的題材,在用典上也容易雷同,如“梅花三弄”“折梅贈遠”等等。在主題表現方面更容易落套,無非是懷遠、思舊,或者是歌頌梅花的清高、幽雅。這便是李清照所說的“下筆便俗”。但是,李清照在這首作品中卻“明知故犯”,不避“俗套”,以最平常的口語,最常見的典故,表現自己的日常情思,依然給後人留下反覆咀嚼回味的餘地。關鍵原因在於李清照表現了處於相同環境中抒情主人公之獨特心態。詞人從周圍熟悉的“藤床紙帳”“玉爐”等細小景物說起,落實到“人間天上”的永別。那一份陷於極度絕望的痛苦,超越了其他的詠梅者,產生了新的藝術震撼力,詞人因此自信地說:“乃知前言不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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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失已都作著種兩這。卷十》錄目刻石道諸《誠明趙錄》志文藝·史宋《”。富甚彝鼎代三畜。靳不金千捐,跡名遇,畫書好酷。手去嘗未槧鉛,正是親悉,卷萬書藏。博贍書讀,子季之相丞大,夫德字誠明。及易未勁端畫字,意筆用李二得卿壽。篆卿壽王,序躋劉間河。卷二漢秦、卷十周、卷三商,卷五十》碑銘古《誠明趙“:載》史籀《年耆翟。卷五十》碑銘古《有還,外以卷十三》錄石金《除,品作的載記諸見誠明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