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剛懂事的時候,家裡開始對她傳授學業了。
生在官宦人家又是書香門第的人,雖然不像農家子弟那樣,從小就要參加勞動,經受風吹日曬雨淋,為謀求衣食而奔忙,但是也另有一番辛苦。每天天剛亮,李清照就被叫醒了。她要跟著大人們背誦詩文,儘管那些詩文,她並不全懂。吃過早飯後,也許是父親或者母親,也許是請來的老師,就給她講書了。與平時說話不大一樣的書面語言,是要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記再加以理解的,一個小孩子要動腦筋去記去想去寫,不下苦功夫怎麼行呢?在記住了足夠多的詩文後,她又要在長輩們的督促下,練習寫各種文體的文章,作些簡單的詩和對聯。
使父母親欣喜的是,李清照學習十分用心。她不但聰明強記,而且善解文意,凡是讀過學過的文章知識,都記得很牢,講得很準。父親看出女兒是個可以造就的孩子,經常有意地給她多講些,還把自己的讀書體會說給她聽,告訴她:“小孩子讀詩,要從古到今按部就班地讀。《詩經》、《楚辭》,是要牢記的;魏晉到南北朝的詩,則要把三曹、陶淵明、二謝、鮑照的作品多讀些;到了唐朝,詩最興盛,名家輩出,除了王勃、孟浩然、王維、陳子昂、岑參、白居易、李賀、李商隱、杜牧這些大家的詩要融會貫通以外,對李白、杜甫兩位聖人的全集,更要熟記於心的。”
有時候談起歌詞,李清照也向父親請教:“能寫歌詞的人好像不如寫詩的人多,為什麼呢?”
父親說:
“歌詞長句短句不等,又講究音律,能作得好的確實不多,你現在還小,要多學一些,才會真正懂得。倒是那些好文章,不可不細讀。古代諸子百家的言論,漢朝的賦,唐朝韓愈、柳宗元和本朝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這幾位著名文章大家的作品,如果能默記它百十篇,胸中自然就豐實了。”
李清照默默地點著頭,她想起來,常見父親讀經書和史書,為什麼不讓我讀,也不講給我聽呢?可是問起來,父親卻搖著頭說:“你一個女孩子,還是多讀些詩文吧,這就夠你一輩子用的啦!經史嘛,那是男人們讀的東西。”
李清照不明白,怎麼男女之間讀書還有不同嗎?她經常帶著這個疑問冥思苦索。
不久,父親要進京做官的訊息傳來了,全家人急匆匆地收拾起行李。母親告訴清照:你父親要到國子監太學教授學生去了,那裡是全國的最高學府;進了太學,不但地位升高,薪俸也增加了。不久,全家人就遷居到了都城汴京(今河南開封)。父親比過去忙碌許多,經常早出晚歸,和清照談詩論詞的時候也少了。李清照這時才漸漸明白了:這個家是靠父親做官掙得薪俸來養活的;而做官,只有男人才可以。她一方面感到不平,另一方面對父親更加敬重了,一有空就向母親打聽父親的過去和現在的情況。母親見女兒一天天長大了,也就斷斷續續地把家世一一告訴了她。
原來這王氏的父親王皀做過宋朝的宰相,家裡幾代人都讀書做官,是個大家族。王氏從小受文化薰陶,學識和心胸就遠非一般女子所能比擬。長大以後,王皀擇門選婿,把女兒許配給了門第雖不算高,可是博學多才的李格非。
李家幾輩人都生在齊魯之地,早年還在稷下住過。稷下,本是一千多年前戰國時代齊國都城臨淄稷門外一個非常有名的地方。齊國在這裡建立了學宮,招攬天下學者,進行學術交流;各派學者講學辯論,相互取長補短,促成了思想界的大繁榮。稷下也由此成了先秦時期有名的“百家爭鳴”的中心,古代的文化聖地。李家住在這裡,向來以讀書作學問為榮,李格非和李清照的祖父都曾經拜宋朝名相韓琦為老師。韓琦不但有文才,更有從政的本事,為人沉穩幹練。有人用漢代的大將周勃和唐代的名相姚崇和他相比,認為他既有周勃的穩重,又有姚崇的才幹。李清照的祖父和父親深受韓琦的影響,對國家大事也就十分關心,不像有些文弱書生,只沉迷於詩文當中,不問國事,而是對政治很有見解。特別是父親從小聰明又刻苦,在經史和詩文上都下過功夫,長大後又熱心創作,光是刻印成卷的就有幾十部了。
李清照知道了這些,才明白父親為什麼對詩文那樣精通,原來他是寫文章的能手啊!母親提起這些事,又告訴她:“你父親的脾氣怪得很,自己的主張從不輕易放棄。他喜愛詩詞,可更看重經史,常常手不釋卷,還寫了不少談經論史的文章。因為他認為要為國家和百姓做點事,首先就須懂得治國之道,熟悉以往歷史,有實際本領,所以鑽研經史是最重要的。唐朝曾經以詩取仕授官,本朝開初也以詩賦取仕,你父親對這個辦法很不以為然,照樣鑽研經史。後來神宗皇帝登基,用王安石實行變法。王安石也主張對學子考經史錄用,正合你父親的心意,他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李清照聽了,很自信地說:
“父親這麼有主見,他為官一定是清正的了。”“那是當然的。”母親點點頭說,“你父親在熙寧九年(西元1076年)考中進士,最早在冀州(在今河北中南部一帶)做司戶參軍,後又當了鄆州教授,掌管學校授課考試。這是個薪俸不多的清苦官職。咱們家那時候日子過得拮据,郡守見你父親很窮,就打算讓他再兼任其他官職,好增加一些薪俸,你父親堅決推辭了。”
“為什麼呢?”李清照問。
“因為他覺得身兼數職,雖然可以多拿薪俸,可教授的事一定做不好,那不是為官的正道。你父親為人正直,把榮華富貴看得很輕。咱家現在住的這座宅院,房子很舊,院子又小,在京城裡和別的官員住地真是沒法相比。可你父親不把這放在心上,特意在小院裡種上了竹子,還取名“有竹堂”。竹子在人的心目中是高雅的,你父親心裡想的是什麼,不就很清楚了嗎?”
李清照動容地點著頭。父親為人清高,為官清正,凡事有主見,不隨波入俗,這不正是自己做人的楷模嗎?
後來,她又得知,父親的好友晁補之寫了一篇《有竹堂記》的文章,把父親在汴京的生活描述了一番。文中講到汴京作為國家的都城,真是繁華熱鬧,天下無比。而在這鬧市中,李格非住在一個狹小的住宅裡,與竹子為伴,對外界的繁華毫不動心,過著清淡平靜的生活。這表明有竹堂主人對貧富貴賤的灑脫態度,對人生情趣的自我追求。透過竹子的高雅脫俗,使人感覺到身居鬧市一塵不染的心境,感覺到不慕榮華利祿,自得樂趣的愉快。
母親說的,晁補之寫的,都使年幼又懂事的李清照受到震動。她想,身為女子,雖然不能像父親那樣出外闖蕩,投考做官,為國家出力,可那為人處世的道理是一樣的。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做父親那樣有本事又有志氣的人,對她來說,已經是不可動搖的信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