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寫詩填詞的事,終於被父親知道了。這個時候,李格非已經被調到朝廷上做官了,先是擔任校書郎、著作佐郎(都是負責記錄每天時事的文官),後又到禮部做員外郎。禮部是中央六部之一,負責禮儀等項事務;員外郎是司一級的次官。李格非擔任這個職務,也就成了有實權的重要官員,他深感責任的重大,辦理公事更加用心了。
同時,李格非在學問上也又有了進步。當時,大文豪蘇軾正在朝廷上擔任翰林學士(掌管國家機密檔案並參與制定國策)等要職,是受人尊敬的文壇領袖,很多學者文人都以拜他為師引以榮耀。早幾年,曾經有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蘇門四學士”的說法;到了元年間,李格非進入朝廷,也經常向蘇軾請教,來往較多,人們就把他和廖正一、李禧、董榮稱為蘇門的“後四學士”。他每發表一篇文章,都會受到知識界的重視和讚揚。後來南宋的進士尹少稷甚至認為他的文章是司馬遷之後的第一人,雖然有些過譽,但是也說明了李格非在宋朝文壇上的影響是很大的。可惜他的文章大都沒有流傳下來。
一個有成就的文化人,對培養子女往往是很重視的。李格非對清照的前途,自然非常關心,他希望她能成為一代才女,也希望她能超過自己。所以,當他聽說女兒已經會填詞作詩的時候,並不感到奇怪,只是由衷地喜悅,忙叫她把詩詞拿來,一篇篇仔細地讀起來。
很快地,李格非被女兒的文采征服了,心中升起一股熱流:清照的才華非同一般啊,小小的年紀,能寫出這樣好的東西,前途真是不可限量!讀完以後,他對女兒說:“我看你作得很用心,不但能融通前人名作,還有自己的創新。像這‘詩情如夜鵲,三繞未能安’兩句詩,‘夜鵲’、‘三繞’,從曹孟德《短歌行》中拿來,化開新用,這就很好。大凡初學寫詩,借用古人之作,也算是一條途徑吧!再有這詞作中寫海棠的一首,也是從唐人韓翭的‘昨夜三更雨,臨明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這首絕句化來的吧?”見女兒點著頭,他又稱讚說:“化得很妙,特別是“綠肥紅瘦”造句新巧。其它那些,也有很不錯的。”
“您還是多指教指教吧!”李清照央求著。
李格非滿意地望著女兒,想到應該把自己的文學主張告訴她了。這些主張寫在他發表過的幾篇評論中,引起過很大的迴響,如果清照能從中受到益處,一定會更有長進。於是,他就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寫詩作文都應是有感而發,只會堆詞疊句,不過是文字遊戲而已。所以我一向主張寫東西首先要‘誠’,就是要寫自己的真實感受,不要造作,故弄玄虛。像諸葛孔明的《出師表》、劉伶的《德酒頌》、陶淵明的《歸去來辭》、李密的《陳情表》,都是出自肺腑之作,所以才感人。古人講‘詩言志’,正是這個意思。詩中‘誠’的作品也有很多,像盧綸的《醉歸》、本朝王荊公(王安石)的《扇子詩》,雖是詠物,其實也是內心的抒發。特別是老杜的詩,人稱詩史,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寫出了當時的真情,成功在誠實嗎?你要寫作,也得遵循這一條,不要人云亦云,更不可趨炎附勢,要有自己的見解,敢寫自己想寫的,才會寫出好東西。”
李清照忙追問:
“怎樣才能寫出‘誠’呢?”
李格非說:
“‘誠’是人心裡的,見諸於文章詩詞,則要講究‘氣’。氣,就是自然無拘束,從肺腑中沛然流出,沒有斧鑿的痕跡。我為什麼說要以‘氣’為主呢?你讀過唐詩,那些名家的名作,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哪一首不讓你感到自然曉暢?但是到了本朝,詩作就漸漸下落了,精彩的很少,原因就在於過分追求雕琢而少了自然之氣。你寫的這些,我看路子是對的,都是自己的所想所寫,一看就是女孩兒的生活,女孩兒的心。不過,今後還應該再努力,要出些‘橫’啊!”
李清照聽著很新鮮,什麼是“橫”啊?她問。李格非笑了笑說:“只能講個大概,等你長大了,對天下事有了些瞭解,也就明白了。‘橫’,一是要有氣勢,二是要有自信。項羽打仗,指揮千軍萬馬勇往直前,氣勢難當,多有氣魄!寫東西也要有這種氣魄呀!你多讀一讀《孟子》、《左傳》,唐朝韓退之(韓愈)的文章,李白的詩,就能體會出‘橫’來,本朝文章能稱得上‘橫’的,我看當首推蘇眉山(蘇軾)了。當然,男人們要管天下事,走南闖北,多經磨難,要‘橫’出來比較容易。女子們就難些,但是誰說就做不到呢?好詩好文,也不是非寫身邊的事啊!”
又是“誠”,又是“氣”,又是“橫”,看來這筆下功夫講究還不少呢!李清照聽完父親的話,沒有說什麼,心裡卻平靜不下來。在此之前,她還為自己能寫些詩詞而暗自歡喜,今天聽了父親的話,她才感到自己不過是剛剛入門,離進入大堂還相差很遠。
自從和父親暢談以後,李清照也像長足了氣,創作的慾望更加強烈了。她總是精神飽滿地注意觀察生活,捉摸自己的真實感受。寫的詩詞也更加筆力成熟了。而且,她開始關心身外的事情了,對大人們的交往和談話也有了興趣。
李格非進入禮部做官,李家的客人驟然增多了。好客善交,本是李家的傳統。早年在山東稷下居住的時候,李家的社會地位雖然不高,但是因為師出韓琦門下,有學問,又待人誠懇,所以交的朋友很多。李清照聽母親說過,那時家裡經常擠滿了客人,大家高談闊論,和詩聊句,弄得屋裡熱氣騰騰,人人揮汗如雨。現在,又重現了當年的情景,而往來的客人又都是名望很高的人物。像蘇門四學士和後四學士的另外三位,就都是常客。
都是文人墨客,又大都在官場做事,大家聚到一起,不是議論國事,就是相互評論每人的近作。有時候興致來了,索性鋪紙揮毫,賦詩填詞。每逢這個時候,李清照都是悄悄地躲在一邊,津津有味地聽他們談天說地,默默地記下他們即興作下的詩詞歌賦,過後細細品味,真覺得對自己的寫作大有裨益。
“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日子一長,李清照能詩善詞的風聲也傳到客人們的耳朵裡,大家不再把她看作是小姑娘了,都逼著李格非把他的女公子的作品拿來看看。李格非推辭不過,只好讓女兒取來請客人指教。
不想,眾人一看,都齊聲叫好。有的說:瞧這工筆小楷,工整秀氣又有骨架,就先令人悅目,詩一定是好的了。有的說:“詩情如夜鵲,三繞未能安”,“少陵也自可憐人,更待來年試春草”這些詩句,都是大家筆調,不是當面所見,怎麼會知道是一位小姐寫的?
讀了那些詞,客人們更驚奇了:這詞一首比一首好,不但韻律聲律十分講究,毫不錯亂,而且都有自己的特色。有人高聲吟詠起那首寫海棠的《如夢令》,眾人忽然沉默起來,都在細細品味著詞意。半晌,有人感嘆道:“這首小令,我看完全可以與名作並列,只那一句‘綠肥紅瘦’就能使它成千古絕唱了!”
李格非趕緊說:
“眾位過獎。小女閒暇無事,潛心杜撰,偶得一二佳句,不足為奇。”
這時候,那位“蘇門四學士”之一的晁補之大聲說:“不然!我看令嬡非等閒之輩。這些詩詞的內容雖然還嫌窄一些,可功底十分深厚,遷想妙得,不止一處。照此下去,格非兄後繼有人啦!”
在場的人都知道,晁補之一向自負,很少當面誇獎別人的作品,今天卻如此讚譽李清照,可見眾人的眼力不差了。有人立即附和說:“是啊!小小年紀,又是女孩子家,能寫出這等佳作,真令我這鬚眉慚愧呀!”
從此,李清照的作品不脛而走,在汴京城內迅速傳開了。她寫的每一首新詩新詞,都很快被人們傳抄吟誦;晁補之等人更是逢人必誇李格非家出了個了不得的才女,李清照的名字也就為常人所知了。這期間,她的作品很多,不但詞作豐富,而且詩文也有不少,只因大部分已經失傳,以至於我們今天只能以她的詞論其成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