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4.詞的誘惑(1)

作者:李志遠 著·5天前

少年時代的李清照飽覽了群書,家庭的開明又使她廣泛地接觸了外部世界,見識和心胸自然就比一般女孩子高遠和廣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父母的言行對兒女的影響是很大的。李家以讀書寫作為最大的樂趣,王氏雖然操持家務,閒暇時候,仍喜歡寫幾首小詩,填幾首詞。李格非辦完公事回家,則常常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坐在書房裡閉目凝神一陣,然後提筆飛快地寫了起來。不一會兒,一篇議論國事的文章,或是一篇文學評論,又或是詩詞散文,就在筆下出現了。每逢這時候,李清照就一聲不響地走到父親跟前,站在書案旁靜靜地觀看,還幫助研墨鋪紙。父親寫完放好筆時,她已經拿在手上默讀了。作品中表現出來的那強烈的情感、精闢的論述、豐富的知識,還有那獨具風格的篇章結構和警句妙語,都使她受到感染,手不釋卷地反覆誦讀。

父母親的榜樣在李清照心中化成了力量,凝聚的才華再也不甘寂寞,終於要顯露了:我也可以寫呀!她於是悄悄寫起詩來。詩的形式多種多樣,前輩大家又多,作起來或是模仿,或是集句,或是寫景記事,似乎並不難。李清照作了一首又一首,還拿給母親看。母親很高興,不但指出哪是佳句,哪是敗筆,而且鼓勵她多寫。

小試成功,李清照心情振奮,詩也越寫越好了。可漸漸地,她覺得自己對於填詞的興趣更濃。經過一段時間的模仿,她已能用詞記述周圍熟悉的事物了。比如這首《浣溪沙》,寫的就是日常生活的情景: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瀋水嫋殘煙,夢迴山枕隱花鈿。海燕未來人鬥草,江梅已過柳生綿,黃昏疏雨溼鞦韆。

這首詞記述了少女一天的生活。清明節前兩日是寒食節。當日春光明媚,舒和恬靜。閨房中香爐散出一縷縷香菸,少女從夢中醒來,從枕頭上抬起頭,發現昨夜並未卸妝,戴著首飾就睡著了。來到花園裡,和女伴們做鬥草的遊戲,議論著南飛的燕子還沒有回來。園中的梅花已經開過,而柳樹又生出了白白的柳絮。到了黃昏,一陣小雨降下,打溼了鞦韆,正玩得高興的姑娘們只好跑回家了。詞中描繪了一幅春光少女圖,不僅使我們瞭解了李清照少年時代的生活,也體會到初學填詞的她已經具有的功力。

“詞”的歷史比詩要短得多。它最早稱為“曲子詞”。顧名思義,是一種歌詞,配上曲調演唱,在娛樂活動中必不可少。曲子詞起初只在民間流傳,寫的大都是日常生活、兒女情長的事。到了唐朝,一些文人也寫起了歌詞,才逐漸創出“詞”這種新的文學形式。每種詞都有自己的詞牌(如前面那首《浣溪沙》就是它的詞牌),有固定的句式,或長或短,所以又叫“長短句”。每句的字數也是固定的,因此全詞的字數也一樣。明白了這些,就會懂得為什麼人們把創作詞叫做“填詞”了。

詞既然與歌的關係密切,填詞的規矩也就和詩不同。當時文人們填詞,都是為了演唱用的,用詞造句既要合乎韻律,又要合乎聲律,演唱起來才能悅耳動聽。因而,不懂音樂聲律的人是不敢輕易動筆的。這樣說來,李清照喜歡填詞,就容易理解了。她從小打下了深厚的文學基礎,又學過音樂和演奏,懂得聲律;閒暇的生活使她有充分的時間醞釀和推敲;加上少女特有的細緻和耐心,作“填詞”這種“細活”,自然得心應手。

詞,就其長短來說,可分成小令和慢詞兩種,慢詞又有中調長調之分,一般有上下兩闋。初學填詞,都是先從小令和中調開始,李清照也是這樣。一首又一首詞從她的筆下誕生了,她也越寫越入迷;為了填好一首新詞,甚至整日苦思冥索,一會兒讀讀前人的名作,一會兒翻開韻書律書檢視,倘有所得,便伏案疾書;寫出初稿後,再反覆誦讀吟唱,改了又改,直到滿意為止。

弟妹們見她寫詩填詞那麼認真,以至於對出外玩耍也不熱心了,就不再來打擾她。李清照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自豪感,覺得自己和弟妹們不一樣,是個“大人”了。但是郊遊的歡樂仍然時常佔據她的心。她想起那一次划船誤入荷塘的事,還是忍俊不禁,索性認認真真地填了一首小令《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詞中首句就點明“常記”,說明作者對少年時歡樂的生活多麼留戀。和前面那首《浣溪沙》一樣,李清照在這首詞中顯示出了描寫景物和記事抒情的能力。短短三十三個字,就把事情寫得清清楚楚,而且有靜有動,有聲有色,真切感人。這首詞是她早期創作的代表性作品。

還有一首《怨王孫》,稍長一些,也是寫少年時代的生活: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

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

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這又是一首描寫郊遊的作品。晚秋時節,湖面上風已涼,水已冷,周圍的花草開始凋零,已沒有了夏日湖上的誘人景色。但是在郊遊者的眼裡,水光山色另有一番情趣,有說不盡的好處。荷葉雖老,而蓮子已經成熟,岸邊殘花餘草被露水洗過,清淨明麗。用不著多作解釋,讀者就可以體會出,詞中描繪的晚秋景色是多麼恰到好處,又多麼令人留戀,怪不得連貪睡的鷗鷺也埋怨遊人們回去得太早了!

春天又到了。一天早晨,李清照從沉睡中醒來,想起昨天晚上飲酒作樂又昏然入睡的情景,感到那酒意還沒有消失,全身鬆軟,精神也難以振作。抬眼一看,早起的侍女正在捲起窗簾,一陣涼風吹進來,她猛然清醒了:噢,昨天夜裡,風雨交加,好猛烈呀!窗外的海棠花會不會被打壞了呢?於是,她大聲叫那侍女:“你快看看海棠花怎麼樣了!”

侍女探出窗外望了一眼,回頭笑著回答:“海棠花好好的,小姐放心吧!”

李清照卻脫口而出:

“不對吧,你再看看,一定是花落了不少,葉子倒顯得繁茂了!”

侍女跑出去細一瞧,果然是這樣!

起床梳妝後,李清照依然惦記著海棠花的事。想著早晨和侍女的對話,一首新的《如夢令》詞在胸中成熟了。她連忙提筆寫了下來: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一氣呵成的小令,真是詞中佳作。李清照大膽地把人物對話引到作品裡,使人體會到了真實的生活。“綠肥紅瘦”,用的多麼巧妙!“綠”意指海棠葉,“紅”自然是指海棠花,一場春風春雨過後,花落葉茂是常見的,前人在詩中有不少描述,如唐代孟浩然的《春曉》中的名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如果李清照寫這首詞,還是一樣直接說出,就落入了俗套。但她卻用了“綠肥紅瘦”來暗示,構思十分新穎。後輩的評論家無不對此給予極高評價。詞,像是一塊磁鐵,把李清照吸引住了。她如醉如痴地愛上了它,想擺脫已不可能了。只要有一點感受,只要有一件新鮮事,她就想到了詞,用詞來表達自己的所思所行。如同女工穿針引線描龍繡鳳,李清照精心構思著自己的詞作,並決心與詞為伴,創作出一首又一首能與前輩名家媲美的作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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