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繼堯掃過熄著火的灶膛，牆角的冬瓜爛了半截。
院裡來了個鄰家的漢子，他轉身出去，叫住宣樹根。“樹根同志，你是宣晏的親堂兄吧？”從大衣內兜摸出布夾，點出兩百塊，遞過去。
宣樹根兩手縮在袖筒裡，看著錢沒接。“雒隊長，您這是幹啥？宣晏到底犯啥事了？”他往後退了半步。
“宣晏的事市局在查，現在最要緊的是這一屋子老小。”現金塞進宣樹根掌心。“這兩百塊錢算我和談副隊墊付的開銷。從今天開始，你負責找村裡的衛生員上門輸液抓藥，每天兩頓熱飯送進屋，夜裡讓你家堂客過來陪宿，照看這兩個小的。”
石頭站在門邊，看老警察把錢交給堂伯。雒繼堯從皮包裡取出兩塊油紙包的大餅，遞給他。“拿著，帶著妹妹分著吃了。”大手揉了揉孩子的頭。
石頭抱緊油紙包，低著頭拆，半天沒拆開。他蹲下去，鼻涕落在油紙上，咬著餅嗚咽。
來看熱鬧的兩個村民停在院裡，看著孩子，都沒再說話。
臨動身前，雒繼堯站在堂屋門檻前，再次叫住宣樹根。“藥單子怎麼抓？每天吃幾頓飯？夜裡誰過來守著？”雒繼堯又問了一遍。
宣樹根抓著頭皮，把交代的事從頭複述。
炕上的婦人掙扎著想用胳膊肘支撐起身子，雒繼堯幾步跨過去，按住她的手臂，扶著她靠穩在棉被堆上。
“公安同志，宣晏……宣晏出了啥事啊？”婦人抓著被套，淚水淌進皺紋。“他出門前還說，換了錢就抓止咳散回來……”
雒繼堯看了看她，又看向旁邊分餅的兩個孩子。他吸了口氣，沒提停屍房。“省裡市裡在排查一批外出人員的身份，宣晏在名單裡。大娘你先安心把病養好，我帶樹根同志進城核准一下資訊，事情有著落了馬上給村裡來信。”
市局電話寫在便籤上，貼到堂屋的木柱。
宣樹根把錢交給趕來的妻子，讓她去請衛生員，照應老小。談澈接過車鑰匙，三人離開大河窪，往城郊殯儀館去。
車裡沒什麼聲音。宣樹根縮在後排靠窗處，兩手反覆擦著褲腿。“宣晏出門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呢。”
他盯著窗外倒退的楊樹。“他挑著兩捆柴火，走過我家門前，還停下來跟我打招呼，託我幫著看看家裡的泥瓦頂。”
說著說著，聲斷了。他轉頭看前排，兩名刑警都沒接話。下嘴唇被咬破一塊皮。“雒隊長，開慢點吧。”
談澈看著後視鏡，輕踩了一腳剎車。車速降到四十碼，發動機低響著。
“樹根同志，不用慌，到了地方可以先坐下喝口水，覺得吃不消就不必勉強。”雒繼堯坐在副駕駛，沒有回頭追問。
宣樹根雙手使勁抹了兩次褲腿，喉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乾咳。“雒隊……咱榆川這麼大，會不會……會不會是底下派出所認錯人了？”
輪胎碾著碎石，車裡沒人回答。
半小時後，殯儀館冷藏間的鐵門拉開一條縫隙。白熾燈昏黃，裹屍布翻開，露出相對完好的下頜與肩頸。
宣樹根扶住水泥臺沿，膝蓋一彎，險些跪下。盯著下巴那顆黑痣，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看了足有一分鐘，他才抬頭。
“是……是宣晏。他右邊肋巴骨早年被牛頂過，斷過一根，留了個硬骨頭疙瘩。”
雒繼堯記下舊傷，轉頭叫技術員。“把留存指紋送戶籍科，做最後核驗。”
宣樹根挪出冷藏室，腳下一直髮虛。談澈托住他的右臂，遞來備好的溫水缸。
穿過走廊，物證登記臺前擺放著從渠底清理出來的隨身物件。宣樹根捧著杯子，看見透明袋裡的紅撥浪鼓，還有兩串沾泥的糖葫蘆。搪瓷缸碰在櫃檯邊，熱水潑到地上。
“這……這是他走那天答應給石頭買的。”一句話沒說完，淚水便落上衣襟。“石頭長這麼大，連顆冰糖都沒嚼過，宣晏說這回進城多扛兩袋水泥，一定給兩個娃買一套城裡小攤上的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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