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塞北草甸子,蒿草竄得比戰馬的腦門還高。
風一刮,青黑色的草浪翻滾,裡頭藏著野狼、毒蛇,還有韃子磨得雪亮的彎刀。
一處背風的凹坑裡,暗紅的火炭被幹馬糞壓著,只透出一點點暗光,不見明火,也沒見黑煙。這是老斥候保命的手藝。
徐增壽把嘴裡嚼爛的幹餅渣子嚥下去,拿皮囊灌了口發澀的冷水,抹了抹下巴。
“等這趟差事辦完,回了金陵,小爺帶你們去秦淮河邊見見世面。”
圍在火堆邊的八個斥候兵全樂了。
“三公子,俺們粗人可去不起那銷金窟。”隊裡的大鬍子老伍嘿嘿笑著,手裡拿著磨刀石擦拭短刀,“聽北平回來的行商說,金陵城那邊的酒館子,吃一頓得花半兩銀子。夠俺在老家買兩畝薄田了。”
“半兩銀子?那是路邊攤。”徐增壽身子往草垛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晃悠,“我兄弟開的那處天上人間,進門先賞金箔酒。裡頭跳胡旋舞的西域胡姬,腰細得一把能掐過來。一杯酒就要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一杯酒?”圍著火堆的軍漢們一臉震驚。
“瞧你們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兒。”徐增壽伸手在胸口掏摸,“等哪天回京,報我的名字,天上人間的酒肉管夠,全算他李景隆賬上。”
火堆斜對面坐著個半大孩子,叫小石頭,今年才十三歲,是頂他戰死兄長的缺。
小傢伙懷裡抱著長弓,兩隻眼珠子黏在徐增壽腰側的皮套子上。那套子裡露出一截泛著黃銅色澤的鏡筒。
徐增壽順著視線看過去,樂了。
他一把拽出那具雙筒千里鏡,在手裡掂了掂:“想看?”
小石頭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伸出黑黢黢的雙手,又在破爛的棉襖上使勁蹭了蹭灰。
“拿著。”徐增壽隨手拋過去。
小石頭手忙腳亂接住,生怕磕著碰著,小心摸了摸光滑的黃銅雕花,連氣都不敢大喘。
這玩意兒在大明軍營裡屬於神物。整個北平行都司,除了燕王府和魏國公的大帳裡各有一具,就只有徐增壽手裡這一副。
“貼在眼皮子上,看那邊的土樑子。”徐增壽指了個方向。
小石頭學著白日里徐增壽的樣子,把兩端的圓鏡片貼在眼眶前。
過了片刻,少年身子猛震,嘴巴張得老大:“神了……那土樑上有隻野兔子在蹬腿!”
周圍幾個老卒也坐不住了,紛紛湊上去。
“給老子瞅一眼!”
“滾一邊去,按資歷也是俺先看!”
老伍一把奪過來,扣在臉上看了一圈,嘴裡嘖嘖稱奇:“乖乖,這要是在陣前,隔著兩裡地就能數清楚韃子的大纛往哪邊移。哪位仙人造出來的神兵利器?”
“什麼仙人,我那把兄弟李景隆搗鼓出來的。”徐增壽昂著下巴,語氣得意,“下回我給他遞封家書,讓他給咱們前哨營送幾十件過來,到時候人手一個,掛在脖子上當哨官的腰牌使。”
老卒們發出一陣鬨笑,氣氛熱絡得很。
北風颳過草尖,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聲裂斷枝枯的微細聲一來傳然忽緣邊叢草,來回要鏡里千把手要正,欠哈個了打壽增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