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景隆不放心鐵鉉幾人的生活。
從曹國公府後門跨上棗紅馬，連韁繩都沒扣緊，一路溜達著進了集賢門。
國子監這片號舍年頭久了，青磚縫隙里長滿青苔。夏日潮氣從地縫往上冒，混著筆墨味與一股子經年不散的黴味。
率性堂後面的東廂號舍窄小，推開木門，屋內橫著兩張通鋪木板床。四套粗布薄被疊得齊整，桌案上堆滿抄了一半的《尚書》講義。
解縉正光著膀子，坐在條凳上拿蒲扇扇風，嘴裡還在唸念有詞地背策論。
解綸解綱兩兄弟伏案抄書，楊士奇則坐在一側修剪油燈芯。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解縉頭也不抬，嘴皮子利索地嚷起來：“說了不用添茶，率性堂那幾個老酸儒若是再來找晦氣，便叫他們去文華堂告狀……”
話音未落，腦門上結結實實捱了個響脆的腦瓜崩。
“告個屁的狀，長本事了啊，解大才子。”
李景隆扯過一把竹椅大大咧咧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蒲扇給自己扇風。
解縉揉著額頭哎呦直叫，抬眼一瞧是李景隆，連忙提上布衫套在肩上，訕訕站起身退了半步。
楊士奇放下油剪，領著解家兄弟躬身行禮：“見過侯爺。”
“行了，少整虛禮。”李景隆腳尖點了點地磚，“住得慣不？宋訥那老頭沒給你們穿小鞋吧？”
“祭酒大人嚴苛是嚴苛，倒沒短了用度。”楊士奇回話滴水不漏，“房舍雖然窄了些，但率性堂藏書豐厚，弟兄幾個每日能讀到不少外頭見不到的經注。”
解縉在一旁撇嘴：“就是那幫老生員整日指桑罵槐，嫌咱們走聖眷路子佔了解額。”
李景隆笑呵呵道：“叫他們憋著。誰不服氣讓他去找皇上掰扯。”
解縉脖子縮了縮，不敢接這話。
李景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木板床硬邦邦的，連個竹蓆都磨破了邊角，四個人擠兩張榻，轉個身都得碰胳膊肘。
他摸出一塊碎銀扔在楊士奇面前。
“拿著。買兩壇冰酪。年底考不進前十，我就先剝了你們的皮。但在此之前，別把自個兒熱死在屋裡。”
解綸解綱連忙稱謝。
楊士奇捏著那塊碎銀，站在原地沒動，兩腳在青磚地上頓了頓。
李景隆拿蒲扇敲了敲桌腿：“楊士奇，有屁就放，憋著容易生痔瘡。”
楊士奇面帶愧色，低頭作揖，腰彎得極低。
“少爺待學生恩重如山，按理學生本不該再開奢口。只是……學生離家已有大半年，老母一人獨居吉安府老宅，體弱多病，無人床前盡孝。金陵路遠，學生思來想去，若能將家母接來應天府安置，學生讀書備考方能徹底安心。”
說完，楊士奇躬身行了個大禮，遲遲沒敢抬起來。
天下文人最要面子，尤其是他這種寒門拔上來計程車子，開口向恩主討要私事用度，無異於自折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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