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一號併網之後兩個月，入冬。
唐國安的身體明顯不如從前了。併網之後他在醫院住了兩週，出院那天林陽去接，主治醫生把他叫到走廊邊上，翻著出院小結說：“心臟功能在往下走，射血分數比上個月又掉了。藥按時吃，氧飽和儀每天測，別再讓他進實驗室了。”林陽問“進實驗室”包不包括辦公室，醫生看了他一眼，說：“辦公室可以，實驗室不行。實驗臺前面一站就是一下午，他站不住。”
回程的車上，唐國安坐在後座，腿上蓋著一條毯子，看窗外。開了一段他忽然說：“我還有最後一課要講。”
“您先養著。”
“養著也是這個樣。”老人說，“我這一輩子踩過的坑，不寫下來，就帶走了。”
課定在週三下午，研究院三樓小教室。那間教室平時開組會用，三十張摺疊椅，講臺上一塊白板，粉筆槽裡堆著半截半截的舊粉筆。顧懷提前一個小時去佈置，把椅子擺整齊，又搬了一張帶靠背的椅子放在講臺後面——比摺疊椅高一點，坐著能直起腰。但來人比預想的多。到了兩點半，三十張椅子坐滿了，後排站著二十多個，走廊裡還擠了十幾個，門開著，站外面的人側著身子往裡面探。
林陽進門後就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沒往前湊。
唐國安是坐著輪椅來的，顧懷推著。進教室的時候，站起來的人把椅子碰得咣咣響。老人從輪椅上站起來，扶著講臺站穩，顧懷把椅子挪到他身後，他坐下去，兩隻手擱在講臺上。
沒有PPT，沒有講稿。手裡只攥著那本舊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皮筋箍著。
“今天不講技術。”他開口了，嗓子裡帶著痰音，但每個字都清楚，“講規矩。”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白板上寫了三個詞。手有點抖，筆畫不算齊整，但一筆一劃都壓得實：不造假、不跟風、不貪快。
寫完了，他轉回來坐下，把粉筆擱在槽裡。
“第一條，不造假。”他看著臺下，“我年輕時候在長春，有一爐玻璃，降溫曲線怎麼調都調不平。組裡有人跟我說，把資料修一修，報告先交上去。我說不行，修一次，以後每次都得修。那爐玻璃廢了，報告交上去寫的是‘廢品’。領導批了一頓，但後來做第二爐的時候，沒人敢再提修資料的事。資料不好看，就不好看。改資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臺下安安靜靜的，有人低頭在記，有人抬著頭聽。
“第二條，不跟風。”他頓了一下，“別人做什麼，你跟著做，永遠慢一步。日本人做帶材，我們也做帶材；美國人做磁體，我們也做磁體。跟著做，做得再好也是第二。要做別人沒做的。當年我做光刻機，國內沒人做，都說我是異想天開。異想天開就異想天開，做成了就是先手。現在做聚變，全世界都在做，但緊湊型託卡馬克這條路，我們選對了。別人不做的，你做了，才叫本事。”
“第三條，不貪快。”他端起講臺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喝了一小口，又擰上，“快出來的東西，塌得也快。我帶過的團隊裡，有人急著出論文，資料剛跑出來就往期刊投，被人拆穿了，一輩子抬不起頭。慢一點，穩一點，做出來能用。能用和能用十年，是兩碼事。”
他講了一個小時。中間歇了兩次，每次都是喝口水，坐著喘幾口氣，再接著說。顧懷在旁邊看著，手一直虛扶在輪椅旁邊，沒催。臺下沒人動，走廊外面也沒人說話。
講完了，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講臺上。
“就這些。”他說，“講多了記不住。三個詞，記住了，夠用一輩子。”
教室裡沒人站起來。
一個年輕工程師舉了手，坐在第三排靠邊，二十七八歲，工牌上寫著“磁體測試組”。唐國安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你說。”
“唐老，您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會兒天花板，像是在翻記憶裡那些還沒翻完的頁。
“最後悔的，是有些事做得太晚了。”他說，“光刻機，聚變，都是。早十年做，我能多幹十年。不是多幹十年活，是多看十年結果。”
他停了一下。
“你們不一樣。你們有時間。別浪費。”
下課的時候，沒人走。唐國安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講臺上。
那枚舊徽章，銅質的，邊緣磨得發亮，正面刻著“傑出貢獻獎”。林陽接過來時翻過背面——背面被人用刻刀一筆一筆劃出了三個字，筆畫很淺，邊緣還帶著毛刺，顯然是最近才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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