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橙進產房那天，林陽在走廊裡坐了六個小時。
產房在住院部三樓東側，走廊盡頭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門框上方的指示燈亮著“手術中”三個紅字。走廊兩側是藍色的塑膠椅，靠牆一排，林陽坐在最靠門的那把椅子上，從早上八點一直坐到下午兩點。
中間王浩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是上午九點多，說夸父一號那邊有個併網後續的測試資料要確認；第二個是十一點，說股東那邊有人問半年報的披露時間；第三個是下午一點多，說集團辦公會改期了，問他參不參加。前兩個他各接了一分鐘，說了幾句就掛了。第三個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了靜音，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陳秀芬坐在他左邊，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保溫桶、紙巾和一盒巧克力。她每隔二十分鐘就站起來走到產房門口看一眼，門關著，她就回來坐下。坐下沒兩分鐘又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前面，往外看兩眼，再走回來。
許嵐坐在右邊，姿態比陳秀芬穩得多。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翻了兩頁，翻完又放回去，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包裡。過了一會兒她也站起來，走到產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來坐下的時候跟陳秀芬對了一下眼神，兩個人什麼話都沒說。
陳秀芬和許嵐平時湊在一起總有話說，從婚禮籌備到菜譜到許橙的產檢安排，兩個人隔三差五就要在電話裡對一遍，有時候一說說上大半個小時。但今天兩個人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安安靜靜的，各自攥著自己的東西，偶爾同時抬頭看一眼那扇門。
走廊裡來來回回的人不少。每一次產房的門從裡面開啟，林陽都會站起來，站起來之後發現出來的是個護士，不是叫他，又坐回去。
下午兩點十分，產房的門從裡面推開了。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掃了一圈走廊裡的人，喊了一聲：“林陽家屬？”
林陽站起來。
“母女平安。女孩，六斤八兩。”
護士說完這句話，把門又帶上了。
林陽站在椅子前面，腿有點軟。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旁邊的椅背，指節在塑膠扶手上扣了一下。
陳秀芬在他旁邊“哎”了一聲，聲音發緊，一把抓住許嵐的胳膊：“聽見了沒有？母女平安！女孩，六斤八兩！”許嵐被她抓得晃了一下，臉上繃了一上午的線條鬆開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趕緊收住，拍了拍陳秀芬的手背：“聽見了，聽見了。”
陳秀芬推了林陽一把：“進去看看。”
林陽邁步往產房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了他媽一眼。陳秀芬朝他擺了擺手：“快去！我們在這兒等著。”許嵐在旁邊補了一句：“進去別光站著，看看橙橙。”
產房裡面比走廊裡暖和，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許橙在最裡面靠窗那張床上，頭髮被汗打溼了，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被子拉到胸口，胳膊彎裡靠著一個很小的襁褓，粉色的包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林陽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
女兒閉著眼，眼皮薄薄的，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臉上皺巴巴的，額頭和鼻樑上有一層淺淺的胎脂，頭髮很黑，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耳朵小得像兩片花瓣。
“像你。”許橙說。她的聲音有點虛，但嘴角翹著。
林陽看了半天，抬起頭來：“像你。”
“哪兒像我了？臉都沒長開。”
“鼻子。鼻子像你。”
許橙笑了一下，笑完沒什麼力氣，靠在枕頭上喘了一口氣。
下午三點多，陳秀芬和許嵐進來了。陳秀芬一進門就快步走到床邊，彎腰看孩子，看了一眼就把手捂在嘴上，眼眶紅了，聲音壓得很低：“這麼小。”她蹲下來，湊近了看，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伸手碰了一下包被的邊角，指尖剛碰到就縮回來了。
許嵐站在床的另一側，把手伸過去，把包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孩子露在外面的下巴。動作很輕，很穩。拉完，她把手收回來，看著許橙：“感覺怎麼樣？”
“還好。”
“疼不疼？”
“現在不怎麼疼了，剛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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