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霞光透過敞開的殿門照進坤寧宮內，將滿地金磚映得流光溢彩。外頭御花園裡五千名玄門弟子還維持著盤膝收功的姿勢，仰著脖子望向天際，驚呼聲此起彼伏。
粟寶靠在床頭，被糯糯摟著脖子，目光越過殿門望向高空翻湧的七彩雲層。幾隻通體雪白的仙鶴在雲間盤旋鳴叫，垂落下來的仙靈之氣順著呼吸鑽進肺腑，讓她剛癒合的經脈泛起陣陣輕飄飄的暖意。
“這是飛昇之兆……”
粟寶低聲喃喃，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膚白裡透紅，隱隱有淡金色的道韻在血肉下流轉。極北冰湖裡天道化身消散前留下的那句再見，這麼快就應驗了。
守在床沿的司徒景身子一僵，大手猛地收緊，將粟寶微涼的左手攥進掌心。他鬍子拉碴的臉上血色盡褪，連日熬夜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妻子，嗓音啞得發顫。
“朕不許！什麼勞什子飛昇之兆，朕乃人間帝王，沒有朕的聖旨，漫天神佛誰敢來接朕的皇后！”
司徒景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在床前，硬生生替粟寶遮住了外頭灑進來的七彩霞光。他衝著殿外扯開嗓子大吼。
“陳錚！傳朕旨意，命神機營將所有火炮拉進宮裡，對準天上那片破雲彩給朕轟！把那些亂叫的扁毛畜生全給朕打下來！”
外頭守著的陳錚手按刀柄，看了一眼九天之上的神蹟，又看了看殿內暴怒的陛下，硬著頭皮剛要領命，旁邊的蕭玄已經徹底炸了毛。
老頭子把手裡的空玉瓶往地上一摔，大步跨到黃花梨木圓桌旁，抬起右掌狠狠拍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整張圓桌連同上頭的茶具被拍得粉碎，木屑飛濺了一地。
“反了天了！剛在冰湖騙了我女兒一回，這會兒又拿幾朵破雲彩來勾引誰呢！”
蕭玄鬚髮皆張，彎腰撿起靠在腳邊的鈍木刀，氣沖沖地衝出殿門，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拿刀尖指著天上的七彩祥雲破口大罵。
“賊老天你給老夫聽著！我女兒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一口熱乎飯還沒吃上，你就想把她拐去天上當苦力？門兒都沒有！粟寶，老夫把話撂在這兒，你今日要是敢飛，老夫就是搭梯子爬、拿刀劈，也要捅破這南天門上天把你抓回來！”
御花園裡跪著的幾千號道士聽得眼角直抽搐。那可是修道之人夢寐以求、求了八輩子都求不來的白日飛昇，到了這位老國公嘴裡，倒成了拐賣人口的勾當。
殿內，糯糯聽見外公和父皇的話，嚇得小臉煞白。小姑娘顧不上擦眼淚，手腳並用地爬上龍床，八爪魚一樣死死抱住粟寶的腰，把腦袋埋進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孃親，你別走……糯糯不要當什麼天師臺副座了，糯糯把紫玉令還給你！當年師祖飛昇走的時候就再也沒回來過，孃親你要是也去了天上，糯糯就成沒孃的野孩子了，嗚嗚嗚……”
五歲的司徒烈原本正蹲在地上撿碎木頭玩，一聽孃親要走，扔下木頭塊就撲了過來。小傢伙兩隻小胖手拽住粟寶的裙襬，仰著滿是泥灰的小臉，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孃親不走！烈兒已經讓老龍王伯伯把你救活了，你答應過烈兒要看我長大的！天上那些神仙壞得很，你在冰湖裡都被他們欺負吐血了，你要是敢去，烈兒就把自己的腿打斷，讓你心疼死！”
小龍包也縮小成筷子長短，嗖地一下竄上床榻，用尾巴死死纏住粟寶的手腕，小腦袋拼命往她袖口裡鑽，喉嚨裡發出委屈的嗚咽聲。
粟寶低頭看著懷裡哭得直打嗝的女兒，又看了看拽著裙角耍賴的小兒子，還有外頭提著木刀恨不得跟太陽肩並肩的老父親，眼眶一熱，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傻孩子們，哭什麼呀……孃親也不想走，天上冷清清的，既沒有寒霜院的桂花糕，也沒有東市的糖葫蘆，孃親去那兒幹什麼？”
她抬起手，替司徒景撫平緊蹙的眉頭，嘆了口氣。
“只是我在極北冰湖替天道補全了千年前的疏漏，又藉著萬法歸宗大陣融合了天下玄門的功德。如今我體內的凡胎濁氣已然盡數褪去，功德圓滿，天道既已降下召喚，這天地法則的排斥之力便是躲不掉的。”
若強行抗拒不走，一身澎湃的仙靈之氣無處宣洩，反而會撐爆肉身，引來更可怕的天罰牽連家人。
司徒景握著她的手抖得厲害，眼底滿是絕望與無力。他統御萬里江山，能讓三十六國俯首稱臣，可在這種超越凡塵的法則面前，卻連留住心愛之人的法子都找不到。
一直站在床尾沒有出聲的司徒昭往前邁了一步。十三歲的少年儲君強行壓下眼底的淚意，雙手握緊懷裡的鎮國玉璽，沉聲發問。
“母后，既然躲不掉，那這飛昇大限究竟是何時？總不至於今日剛醒，便要硬生生拆散我們骨肉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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