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在半空的那塊桂花糕啪嗒掉回青花瓷盤裡，碎成兩半。
天際那座白玉南天門虛影越發凝實，垂落下來的七彩仙霞將寒霜院的新芽染成一片燦金。原本在灶房端粥的蕭玄手一抖，滾燙的瓷碗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白粥濺了滿鞋面。老頭子顧不上擦，大步流星衝到院心，仰頭衝著天上那座大門破口大罵。
“催什麼催！趕著投胎不成！不是說好了給三年嗎，這才剛開春，連端午的粽子都沒吃上，你這賊老天會不會算日子！”
粟寶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拍了拍指尖沾著的糕點碎屑，站起身拉住暴跳如雷的父親。
“爹，今日便是第三年冬末的最後一日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南天門既已顯化，明日破曉便會徹底洞開，咱們還剩最後一個晚上的工夫。”
剛從書房趕過來的司徒景腳步頓在月洞門前，手裡還攥著一卷沒看完的江南河道圖紙。畫紙被他捏得咔嚓作響，他卻像沒察覺一樣，走過來將圖紙隨手擱在石桌上，伸手替粟寶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無妨，還有整整一夜。朕這就命人去東宮和天師臺，把昭兒、糯糯和烈兒全叫回來。今晚咱們一家人關起門來守歲，誰也不見。”
夜幕降臨，寒霜院的正廳裡點起了十二盞溜亮的牛油大紅燭，把屋裡照得如同白晝。
外頭高空中的仙樂聲被粟寶順手佈下的隔音結界擋在院牆外，屋裡只有炭盆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八仙桌上擺滿了粟寶平日裡最愛吃的紅燒肘子、糖醋鯉魚、蝦仁小籠包，還有高高堆成小山的糖葫蘆，可圍坐在桌邊的六個人，誰也沒動一下筷子。
八歲的司徒烈個頭已經長到了蕭玄胸口，這會兒卻像個沒斷奶的娃娃，搬了個小板凳緊挨著粟寶坐著，兩隻手抓著母親的袖角，低著頭一個勁兒地吸鼻子。十五歲的糯糯穿著天師臺副座的紫金道袍，眼圈早就紅透了，懷裡抱著縮小成手鐲大小的小龍包，嘴唇咬得發白。十六歲的太子司徒昭坐在下首，少年挺直著脊背，垂在膝蓋上的雙手卻把明黃色的袍角揪出了好幾道深褶子。
粟寶看了一眼滴漏裡的水，已經過了三更天。她放下手裡那雙一直沒夾菜的象牙筷，從椅子上站起身，先走到了主位旁邊的蕭玄跟前。
蕭玄猛地別過臉，端起手邊的茶盞往嘴裡灌了一大口，也不管那茶水早就涼透了，硬是梗著脖子嚥了下去。
粟寶彎下腰，伸出雙臂，像四歲那年剛進鎮國公府時一樣，抱住了老父親寬厚卻已有些佝僂的肩膀，把臉輕輕貼在他滿是銀絲的鬢角旁。
“爹爹，多謝您當年收留我。”
懷裡的身體劇烈一震，蕭玄手裡握著的茶盞啪地掉在腳踏上，滾了幾圈。這位殺伐半生、連天道雷劫劈下來都沒眨過眼的活閻王，肩膀劇烈聳動起來，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頰上的刀疤往下淌，滴在粟寶的衣領上。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想要像往常那樣拍拍女兒的後背，手掌懸在半空抖個不停，最後只能輕輕落在粟寶烏黑的發頂，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長髮，嗓子眼像是被滾燙的沙子堵住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傻丫頭……謝什麼，是爹該謝你。要不是你當年抱著小包袱撞進咱們國公府，爹早在二十年前就爛在北鎮撫司的死人堆裡了……到了天上，要是那些老神仙敢給你氣受，你就託夢回來，爹拼著這把老骨頭不要，也去砸了他們的廟！”
“好，誰敢欺負我，我就告訴爹爹，讓爹爹拿刀去砍他。”
粟寶笑著應下，眼淚卻順著鼻尖滑落。她鬆開手，替父親擦掉下巴上的淚珠，轉過身走向坐在另一側的司徒景。
司徒景站起身，不等粟寶開口，便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揉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粟寶肩頭，手臂收得極緊，恨不得將懷裡的人直接嵌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粟寶伸手環住丈夫的腰，聽著他胸膛裡急促又沉重的心跳聲，把臉埋在他染著龍涎香的衣襟裡，悶聲開口。
“景哥哥，當年在東宮，我救了你一命，這三十多年來，你拿萬里江山和一輩子的偏愛來還我，是我賺大發了。往後的日子，我不能陪著你一起老了，來世再見。”
司徒景閉上眼，兩行滾燙的淚水滑落下來，洇溼了粟寶肩頭的衣料。再睜眼時，這位大靖帝王眼底一片通紅，他捧起粟寶的臉，大拇指摩挲著她溫熱的臉頰，聲音沙啞卻無比篤定。
“好，朕等你。不管是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哪怕你要在天上待上一千年、一萬年，朕也修功德、守江山，生生世世都在這人間等著接你回家。”
粟寶重重點頭，踮起腳尖在丈夫唇角輕輕碰了一下，隨後轉過身，朝著早已站起身的三個孩子張開了懷抱。
“孃親！”
糯糯再也繃不住了，把小龍包往桌上一丟，瘋了一樣撲進粟寶懷裡，雙手摟著母親的脖子號啕大哭。
“孃親不要走！糯糯還沒給您養老呢，糯糯天天聽話，再也不去鬼市惹禍了，您別丟下糯糯啊……”
司徒烈也哇的一聲哭出來，一頭扎進粟寶懷裡，抱住母親的腰拼命搖頭。
”……了勁沒都拳練兒烈，親孃有沒……好不好來下留你，蘆葫糖買你給全子銀的攢把兒烈，親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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