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寺外圍的一條荒僻臭水溝旁,凜冽的北風捲起枯草與煤灰,在冰面上打著旋兒。
汙泥凍結成黑硬的冰碴,散發著刺鼻的下水道惡臭。
李涯蹲在冰溝的背風處,頭上戴著一頂遮住半邊臉的破氈帽,身上那件原本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早已沾滿了黃泥與煤漬。他的一雙手套滿是破洞,露出的指尖被凍得青紫發黑,但他卻渾然不覺。
他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小鐵鏟和一柄軍用醫用鑷子,極其細緻、甚至帶著某種病態的專注,在從海光寺水牢排水口以及餘公館附近垃圾堆掏出的煤渣殘屑中一寸寸翻找著。
“沙……沙……”
鐵鏟刮過冰冷殘渣的聲音單調而刺耳。
李涯深陷的眼窩裡佈滿了蛛網般的鮮紅血絲。吳敬中的辱罵、軍銜的剝奪、全站同僚的冷嘲熱諷,在過去的幾十個小時裡化作了最烈性的毒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瘋狂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沒有絕望,相反,他的腦子冷靜得如同一柄被淬了極寒冰雪的手術刀。
“找到了……”
李涯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啞如狼般的喘息。
鑷子的尖端探入一團黏附在冰塊上的黑泥,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小截被燒得焦黑捲曲的硬紙片,以及半截浸泡在泥水中的白色香菸嘴。
李涯用衣角極其緩慢地擦去紙片上的泥垢。
那是一張殘破的紅色硬紙,上面隱約能辨認出一隻黑色貓咪的鬍鬚與半隻爪子——起士林西餐廳特供的雙貓牌硫磺火柴盒內襯!
而在那一小截被煙油浸黃的過濾嘴頂端,在放大鏡的折射下,赫然顯現出一圈極細的金色滾邊——那是隻有南京軍統局本部高官和法國租界洋行大班才抽得起的“三炮臺”高階特供香菸。
李涯猛地閉上雙眼,腦海中瘋狂回放著那天在海光寺陰冷水牢裡發生的一幕幕:
餘則成親自端著溫水與冷發糕走入鐵柵欄。
餘則成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宣讀著官場規矩。
而在餘則成彎腰遞發糕的那一剎那,從那件名貴深黑色呢子大衣的內襯口袋中,飄散出了一縷極其微弱、卻又清幽古樸的奇異冷香!
那是沉澱了數百年的金絲楠木陰沉木所特有的天然幽香!
李涯霍然睜開雙眼,眼眸中迸射出駭人至極的精芒:
沈伯淵生前被押在海光寺水牢時,抽的正是起士林西餐廳送來的雙貓牌火柴和帶金線的特供香菸!沈伯淵受審受刑,斷了一根小指骨,死前卻在水牢中神態自若!而沈伯淵被特赦北上之後,餘則成的大衣口袋裡,偏偏就留下了這種唯有入殮盛放舍利指骨才會用到的百年楠木冷香!
“餘則成……沈伯淵……”李涯死死捏緊了鑷子,渾身因為興奮而劇烈戰慄起來,“沈伯淵根本不是被你審服的,他在水牢裡……把真正的華北暗門交給了你!”
李涯站起身,將那半枚火柴盒殘角與香菸過濾嘴小心翼翼包入手絹,揣入懷中貼肉收好。
他拍打掉棉袍上的泥水,裹緊領口,如同一隻幽靈般鑽出荒溝,轉過幾條陰暗無人的衚衕,在法租界邊緣一座廢棄的磨坊後門停下。
“篤,篤篤,篤。”
特殊的節奏敲響後,木門吱呀一聲裂開一條縫隙。
原軍統天津站行動隊分隊長趙平閃身而出。趙平因為之前在化學分析室幫李涯偽造試劑報告,同樣被吳敬中停職查辦,如今賦閒在家,滿臉落魄與怨氣。
“隊長……您怎麼這副打扮?”趙平看見李涯渾身泥濘,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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