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整個海河兩岸被一層蒼茫的白雪覆蓋。
餘則成一夜未眠,雙眼佈滿了淡淡的血絲。
書桌上,那本原本充滿貪腐銅臭的“癸種清冊”,已經被他用精湛的公文技巧全部重新編目批註完畢。每一個大筆資金的流向,都被巧妙地附上了軍統特訓班採購單、敵後游擊區撫卹金以及華北交通線戰備預備金的合法外殼,即便讓戴笠最嚴苛的審計官來查,也挑不出半點致命紕漏。
不僅如此,餘則成還在這套賬目中,不著痕跡地埋下了幾處指向影人防區物資流轉異常的細微伏筆。
“篤篤篤!”
突然,公館臨街的書房窗戶被急促地敲響。
餘則成眼神一凝,迅速將清冊收回公文包鎖好,反手拔出發給他的勃朗寧手槍頂上膛火,快步走到門廳。
拉開門縫,站在外面的不是別人,正是滿頭大汗、臉色煞白的機要室機要員小孫。
小孫的腳踏車摔倒在雪地裡,褲腿上滿是泥漿,手裡死死攥著一份剛剛譯出、蓋著絕密紅印的電報紙。
“餘……餘主任!大……大事不好了!”小孫氣喘吁吁,連話都說不利索。
餘則成側身將他讓進門廳,壓低聲音喝道:“慌什麼!站內規矩都忘了?天塌不下來!”
小孫雙手顫抖著將電報遞到餘則成面前:“主任,戴老闆的專列行程改了!剛剛局本部電臺跳過華北總檯,直接以最高專線發來的密電!”
餘則成展開電報紙,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剛剛譯出的紅字,瞳孔微微一縮。
電文極短:
“華北軍情急迫,防諜清剿刻不容緩。專列已於今日晨六時由鄭州提前北上,取消石家莊停留,預計明日午後一時直抵北平前門車站。責令天津站站長吳敬中、機要室主任餘則成,務於明日正午之前進京迎迓,不得有誤!局本部,戴笠。”
提前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原本留給天津站的三天緩衝期,被戴笠這一記突如其來的變招徹底腰斬!
明天中午,戴笠的皮靴就將踏上北平的土地!
門廳的掛鐘噹噹敲響,聲音沉悶而急促,彷彿倒計時的喪鐘。
餘則成緊緊攥著電報紙,指節微微發白,但他臉上的神情卻瞬間恢復了深潭般的沉靜。
“小孫,備車,立刻去吳公館!”
餘則成穿上大衣,眼神如同穿透風雪的利刃,“通知站長,狂風暴雨提前進門了。”
……
戴老闆專列提前北上的訊息,像是一陣帶著冰碴子的冷風,天不亮就刮遍了整個天津站的家屬區。
平時裡趾高氣揚的太太們,這會兒全慌了神。
在軍統這口大染缸裡,誰不知道戴笠治軍嚴苛如鐵、喜怒無常?抗戰打到現在,掉腦袋的少將處長、上校站長不知凡幾,這次專列直插北平,擺明了是要拿華北這幫靠走私發家的地方大員開刀問罪。
吳敬中是少將站長,餘則成是機要室主任兼站長的心腹紅人。全站上下誰都清楚,能在戴老闆面前遞上話、擋得住刀子的,除了吳敬中,就剩這位餘主任了。
清晨七點剛過,睦南道餘公館的黑漆大門就差點被拍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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