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太太手忙腳亂地從手提包裡掏出一疊嶄新的鈔票，恭恭敬敬地雙手奉給翠平：“餘太太手氣真好，老餘在北平代天巡狩，督察華北，您在這後宅也是福星高照，福星高照啊……”
翠平隨手把錢攬入抽屜，語氣溫和得如同鄰里閒聊：“陸太太，咱們都是女人家，打打牌消磨辰光也就是了。老陸身子骨不爽利，就在家好生養著。今兒一早我讓廚子去南市買菜，聽說陸公館衚衕口又添了四個荷槍實彈的糾察憲兵，連換防都掛著站長室的紅號牌。外頭風大雪大，閒雜人等少走動，也是為了老陸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番敲打，看似輕描淡寫，卻把陸橋山被二十四小時武裝軟禁、插翅難飛的死局徹底擺在檯面上。
陸太太嚇得臉色煞白，連連作揖：“是是是……餘太太教訓得是，全憑吳站長和餘主任庇護，我們老陸絕不敢亂動，絕不敢亂動……”
吳太太看著翠平這番手段，眼中滿是讚賞。
正說話間，樓下門房老張急匆匆地踩著木樓梯跑了上來，在花廳門外躬身報告：“報告太太！機要保密一號長途專線響了，是保定長官部打來的，點名找餘太太接聽！”
保定！餘則成！
翠平端著茶盅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輕輕一顫，但臉上瞬間堆起市井潑辣的笑意：“哎呦！老餘這死鬼，到了保定還不忘查崗！吳太太，妹子先告罪一步，下去拾掇拾掇他！”
“快去快去！”吳太太笑著推她，“老餘心裡裝著你呢，快去聽聽，看看戴老闆給咱帶了什麼好差事！”
翠平快步走下一樓書房，反手合上厚重的隔音紅木門，順手按下了門鎖。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微亂的呼吸，走至紫檀木案旁，拿起沉重的黑色膠木電話聽筒，貼在耳邊。
“喂？哪位？”翠平的聲音依舊保持著粗門大嗓的餘太太調門。
聽筒那一端，先是一陣電流的滋滋聲，隨後傳來了一聲熟悉的、溫和而深沉的輕笑。
“翠平，是我。”
僅僅四個字，跨越數百里漫漫風雪與險惡關隘，順著黃銅電話線鑽入耳膜，翠平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間浮起一層水汽。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聽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開口時，語調已變得極其自然熟稔：“老餘啊！你在保定吃著驢肉火燒，倒把我一個人撂在天津衛受凍！家裡煤球都快見底了，吳太太今兒還拉著我打了一上午牌呢！”
保定行轅電話室裡，餘則成獨自一人坐在昏黃的檯燈下，聽著聽筒裡那潑辣中透著無限牽掛的熟悉聲音，金絲眼鏡後的眼眸泛起一片水一般的柔和。
“家裡爐火生得旺不旺？老家的柿子，收了幾簍了？”餘則成語氣溫和，像是在聊最尋常的家常。
暗語對切！
“老家柿子收了三簍，老蔡前兒託人帶信，說倉底乾乾淨淨，一個爛果子都沒有，全曬成了甜霜餅，安穩著呢！”翠平口齒伶俐，立刻以暗語回報：海河碼頭、白洋淀與天津地下交通線全線安全，無一內鬼暴露，後方穩如泰山！
餘則成心頭一塊巨石徹底落地。
“那就好。”餘則成微微一笑，壓低了嗓音，“保定大霧，專機順延六小時起飛。戴老闆待我甚厚，此去重慶……大約要有些日子才能回津。家裡的事，凡事多同吳太太商量，陸家那邊，不必理會。”
“重慶……”翠平心頭猛地一緊，握著聽筒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
那是龍潭虎穴！是軍統局本部的大本營！毛人鳳就在那裡！
“老餘……你在外頭，多穿衣裳，別捨不得吃肉。”翠平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喉頭有些哽咽，“家裡……家裡有我守著，天塌不下來！你……你平平安安地回來，聽見沒有？！”
這平實甚至帶著土氣的一句話，卻傾注了生死相依的無限深情。
餘則成閉了閉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即便隔著電話線對方看不見：“放心吧，翠平。我答應你，一定平平安安回來吃你蒸的貼餅子。”
短暫停頓片刻，翠平忽然想起老蔡清晨透過法租界菜市緊急遞來的密條，語調立刻轉為市井抱怨：“對了老餘，你臨走前咳嗽還沒好全。今兒一早前門大柵欄同仁堂的夥計託快馬給保定送藥，順道捎了一匣子川貝老山參，說是保定南關老鋪分號給留下的。你到了保定南關，務必去取了吃了，免得路上肺熱咳嗽，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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