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湯水還在徒勞地翻滾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白霧繚繞，卻只襯得這方寸之地更加死寂冰冷。
李容瑾仰頭悶下一口酒，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他不禁皺起眉頭，待烈酒入腹才回答沈玉的疑問：“為了不出差錯，我回到獵場後，就差遣了幾名信得過的禁軍回宮去接應你和宋文竹，誰知道他們並未找到你，便先一步將宋文竹帶到了大理寺，傳信將此事告知於我，我一時著急，這才沿著你回宮的路去尋找。”
李容瑾並沒有將之前遇刺的事情說得太明顯，可見是因為裴家兄弟在這，有些話不好多說。
李容瑾解下腰間的令牌繼續說道：“路過京郊一處岔路口時，我在路邊的草叢裡遇到了昏過去的裴龍，他手中捏著我交給你的令牌，這才知道肯定是你出事了，便先將他帶回京城，等他醒來細細問過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才知道你都遭受了什麼。”
李容瑾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很痛苦，沈玉代入了一下他的視角，想必裴虎跟他說的一定是自己溺水而亡的訊息，這對李容瑾來說無疑是一個致命的噩耗。
沈玉握住了李容瑾的手，李容瑾再也顧不得面前是否有外人，用很大的力氣回握住沈玉，沒有什麼事比失而復得讓他覺得更欣慰了。
裴龍嗤笑一聲，渾不在意他們兩人的真情流露，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燙得剛好的牛肉，沾了料，送入嘴裡細細咀嚼，直至嚥下，他才抬起眼皮，目光頃刻間變得冰冷，直直地望著李容瑾。
“這位殿下。”他語調平平，字字卻是砸在人心尖，“十年前你祖父通敵叛國，令我裴家軍全軍覆滅，雖然沈國公那老賊和……沈德妃已經死了，但往事易去，舊恨難消，你我之間即便是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也永遠不可能冰釋前嫌。”
裴虎本想跟著附和幾句，但是沈玉救過他，李容瑾也救他，他不能不領這個人情，所以有些話也不好說出口。
鍋子的熱氣還在升騰，眾人卻早已停下了筷子，裴虎大氣也不敢出，看看他哥的表情，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沈玉，最後偷瞄了一眼額角青筋微跳的李容瑾。
即便不善言辭，此刻他也必須開口，笨拙地嘗試著緩和尷尬的氣氛：“哥……這肉都熟了，一會兒該老了，大家吃啊，先吃……先吃。”
無人理他。
沈玉的指尖已經嵌入掌心，細微的刺痛感讓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
他能感覺到李容瑾的身形明顯一僵，而他掌心的溫度也燙得人心慌意亂。
沈玉唯恐裴龍將他過去的事情說出來，張了張嘴想要攔截話頭，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
裴龍似乎已經識破了沈玉的想法，但是他並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只見他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見李容瑾不說話，只好自顧自地說道：“六殿下能有這樣智勇雙全、深明大義的內侍的確是慧眼識英，但是你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
沈玉徹底絕望了，他沒想到裴龍竟然毫不避諱地提起他的身份。此言一齣，李容瑾瞬間將目光移到了沈玉的臉上，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不想錯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此刻，沈玉的沉默根本無法掩飾他內心的驚懼，而李容瑾心中那顆懷疑的種子也徹底發了芽，無數被忽略的細節此刻瘋狂地湧上心頭。
沈玉遠超尋常內侍的學識談吐，以及他曾在睡覺時無意喊出祖父的名字，還有他為什麼姓沈……這一樁樁一件件，像密密麻麻的鎖鏈困住了李容瑾，讓他動彈不得，甚至快要無法呼吸。
難道沈玉來到自己身邊，刻意討好自己，和他發展成現在的關係，都是因為有所圖謀，而並非真心實意嗎？
沈玉究竟有什麼身份？
他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還有那個李容瑾最想知道的問題。
沈玉真的喜歡他嗎？
裴龍很是滿意兩個人現在的模樣，他看向沈玉，假裝詢問道：“你是自己和他說，還是讓我告訴他？”
沈玉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李容瑾，根本沒有理會裴龍，裴龍點了點頭，不再徵求他的意見：“六殿下，您最寵愛的奴才，其實是你祖父的暗衛，入宮接近你，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借著你的地位，獲得權勢，從而調查沈國公當年被誣陷的案子，為他平反。不過至於沈國公究竟是不是被人陷害，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沈玉。”李容瑾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握著沈玉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怕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化作霧氣消散，徹底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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