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我！”李容瑾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到底是誰。”
裴龍終於達成了目的，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出戲，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不過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並不好奇，拍了拍手站起身：“二位應該還有話要說，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擾了。”
裴虎急得抓耳撓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徒勞地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好跟著哥哥快步離開。
裴氏兄弟走後，房間裡只剩下鍋湯還在不知死活地沸騰著，發出令人窒息的“咕嘟”聲。
在那滾燙的、幾乎要灼傷人的寂靜裡，沈玉抬起了頭。
他眼底方才的驚惶與脆弱，如同被疾風吹散的薄霧，迅速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容瑾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蒼涼。
那蒼涼之下，又隱隱透出幾分屬於另一個身份的、不容折辱的孤傲。
沈玉的視線略過桌上那柄被李容瑾擦拭過的長劍，寒光在氤氳的水汽中一閃。
下一刻，沈玉將長劍抽出，轉而遞到李容瑾的面前：“如果殿下不相信我的為人，大可給我一個痛快，我若為奸，殿下便是殺對了，我若是忠……殿下也不缺我一個依附於你的忠僕。”
鍋裡的湯水早已熬幹，只剩下焦糊的底料黏在鍋底，發出細微的、令人不安的滋滋聲，最後一點白煙掙扎著飄起，旋即消散在凝滯的空氣裡。
那柄被沈玉遞出的長劍，橫亙在兩人之間，寒光凜冽，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出他視死如歸的眉眼，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清淚。
李容瑾像是被那道劍光和那滴淚燙到，猛地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瞪著沈玉，瞪著那雙成滿了疲憊與決絕的眼睛，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怒火和背叛感，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自毀的一劍硬生生截斷，只剩下滿目的愕然和心底更深的刺痛。
為什麼，為什麼不肯跟他說是實話？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嘶啞得不成調，“你這是什麼意思？！”
給他劍？讓他殺了他？這就是對他所有質問與痛苦的回應？
用這種近乎極端的方式，來證明他的忠誠？
荒謬！
可笑！
卻又……讓他的心臟抽搐般地疼。
沈玉舉著劍，手臂穩得出奇，彷彿遞出的不是能奪人性命的兇器，而是一件尋常物品。只有過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平靜表象下的驚濤駭浪。
他微微抬眸，那雙總是含著水色，或溫柔或平靜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駭人，裡面是李容瑾完全陌生的東西，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豁出去的、帶著血腥氣的坦然。
“若我包藏禍心，接近殿下別有所圖，殿下此刻殺我，便是清理門戶。”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李容瑾的耳朵裡，“若我……別無他念，今日死在殿下的劍下，也好過日後被猜忌折磨，彼此煎熬。”
李容瑾死死地盯著他，呼吸粗重。沈玉從未用如此冰冷地語氣和他說過話，他的憤怒不言而喻，他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出絲毫的虛偽和算計，以為這樣就可以毫不手軟地處決他，誰知，望向那雙他又愛又恨的眼睛，卻只看到一片荒蕪的赤誠，和赤誠之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你以為，你以為這樣就能算了？”李容瑾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他想奪過那把劍狠狠地摔在地上，又想真的接過它，橫在沈玉的脖子前問個明白！
可他只是僵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你拿你的命來賭我的反應？沈玉，你把我當什麼？又把你自己當什麼？！”
“奴才不敢賭，或者說，在殿下面前，奴才不屑賭。”
沈玉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壓低了聲線：“奴才的命，本就是殿下的，沒遇到殿下之前，我始終覺得這條命最終會被殘酷的皇權所吞噬，死在亂葬崗，或是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可是自從遇到了殿下，我才覺得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也可以有喜怒哀樂，可以如此鮮活。如今，我不過是把這條命，還給殿下。”
“夠了！閉嘴！”李容瑾怒斥一聲，猛地抬手，卻不是去接劍，而是狠狠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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