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臨站在原地，連腳後跟都沒挪一下，任由冰涼的泥水漫過鞋面。
他看著水面上還沒散盡的那串詭異氣泡，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下游三十步外，手裡攥著一根牛皮號角的應瑋，抬手往下壓了壓，
“起網。”
應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將牛皮號角湊到嘴邊，鼓起腮幫子吹出了三聲短促低沉的嗚咽聲。
決口下游五十步外的兩岸蘆葦蕩裡，二十名早就潛伏在那裡的漕幫精銳好手猛地站起身，懷裡抱著的粗大麻繩往肩膀上一勒，雙腳死死蹬住泥地，喊著號子往岸上狂拽！
嘩啦啦！
一張橫跨了整個下游河道，用拇指粗的熟鐵鏈編織而成，上面密密麻麻焊著上千枚倒刺鐵鉤的巨型攔河鐵網，被二十名壯漢硬生生從渾濁的河底拉出了水面！
鐵網出水的瞬間，水底下傳來幾聲悶悶的慘叫，河水立刻泛起了大片刺眼的猩紅。
只見四個穿著緊身水靠，嘴裡咬著半截蘆葦呼吸管，右手還攥著特製彎曲割繩短刀的黑衣漢子，就像四條撞進絕戶網的大黑魚，被鐵網上的倒刺鐵鉤掛住了琵琶骨和大腿肉，渾身血肉模糊地被拖到了岸邊的爛泥地裡！
那四個水鬼疼得在鐵網裡瘋狂打滾，越滾身上的倒刺鉤得越深，嘴裡的蘆葦管吐在一邊，慘叫聲傳出去老遠。
高坡涼棚裡，顧長風的笑聲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張著嘴停在了半空。
沈萬山手裡盤著的黑玉鐲子咔嚓一聲磕在竹椅扶手上，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尺，死死盯著岸邊那張掛滿倒刺的熟鐵大網，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魏書臨連頭都沒往高坡上抬一下，邁步走到那四個被鐵鉤掛住的水鬼面前，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彎刃短刀，轉頭衝楊老七吩咐道，
“把這四條吃裡扒外的水耗子從網裡摘下來，拿鐵絲穿了琵琶骨，捆在堤壩前頭的木樁上曬太陽，別讓他們死了，留著待會兒給咱們的長史大人和沈老太爺送個驚喜。”
楊老七獰笑一聲，上前一腳踩住一個水鬼的胸口，拽著鐵鉤硬生生把人從網眼裡扯了出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瞬間讓剛才還慌亂的六千流民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剛才不是大堤堵不住，是有奸人潛在水底下割繩子害大夥兒的性命！
魏書臨踩上一塊高出地面的青石，抽出腰間的折柳軟劍往上游方向一指，清亮的聲音蓋過了咆哮的水聲，
“水底下的鬼已經被本官抓乾淨了！應幫主，把咱們真正的殺手鐧給本官開過來，今天晌午之前，本官要讓這太湖水老老實實給咱們改道！”
應瑋在下游振臂高呼，
“水師營的弟兄們，開船，沉江！！”
上游百步外的河灣處，二十艘船板斑駁，早就到了報廢年限的三十料舊漕船，排成一字長蛇陣順流而下。
每一艘破木船的船艙裡，都已經裝滿了三大家族剛拆下來的千斤青石條，石條縫隙裡灌滿了生石灰和黃黏土，船頭船尾更是用小兒手臂粗的生鐵鎖鏈死死連成了一個整體！
一百名水性極佳的漕幫老卒站在船幫上，控制著船舵，任由湍急的水流將這二十艘連環鐵索船推到了五丈寬的決口正中央。
“鑿船底！跳船！！”
隨著應瑋一聲令下，船上的老卒同時掄起三十斤的大鐵錘，照著早就鋸薄了的船底龍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轟隆！
二十艘裝滿巨石和生石灰的木船底部同時破開大洞，湖水瘋狂倒灌，船艙裡的幾萬斤生石灰遇到水瞬間沸騰翻滾，散發出一股股滾燙的白煙，將混合在一起的黃黏土和青石條死死膠結在了一起！
老卒們紛紛縱身躍入水中游回岸邊，而那二十艘被鐵鏈鎖死的巨型重船，就像一座橫空出世的鋼鐵大山，轟然一聲沉入五丈寬的決口水底，船舷露出水面兩尺，將狂暴的太湖激流硬生生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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