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棚裡的風瞬間變得有些刺骨。
崔元景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張自己親手畫押的軍令狀，再看看地上那四個渾身是血，連哼哼都不敢大聲的水鬼，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三萬貫現銀！
揚州刺史府的州庫裡頭確實有這筆錢，但那都是刺史大人和他們這幫上官留著上下打點，放印子錢生息的私房肉，他那天之所以敢跟魏書臨籤這個對賭文書，是因為沈萬山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水底下的三十名水鬼絕對能讓石塘大堤合不上龍！
誰能想到這個十二歲的小畜牲這麼奸詐，不僅提前在下游布了絕戶鐵網抓活口，還拿二十艘灌滿生石灰的破船玩了一手沉船斷流，硬生生在第七天就把這三十丈的口子給堵死了！
顧長風和陸雲鶴兩個人把腦袋垂到了褲襠裡，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魏書臨這時候突然指著地上那四個水鬼讓他們認領。
崔元景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到底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條，硬是把滿肚子的邪火壓了下去，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
“魏縣令果然年少有為，能在七日之內堵住太湖決口，實乃我江南百姓之福，本官回州之後，定當向刺史大人如實稟報，為你請功！”
魏書臨手指頭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容，
“請功的事兒不著急，本官年紀小，經不起誇，崔長史還是先把那三萬貫官銀給兌現了吧，底下那六千名修堤的青壯災民還等著本官發工錢買米下鍋呢。”
崔元景眼角抽搐了一下，起身走到旁邊的書案前，拿起毛筆刷刷點點寫了一張字據，從腰間解下長史官印重重蓋了上去，轉手遞給魏書臨，
“魏縣令有所不知，此次水患波及江南數州，州庫現銀早已被調撥一空，本官今日先給你立下一紙揚州刺史府的公賬欠據，待到今年九月秋稅入庫之後，州衙自然會將這三萬貫修繕銀連同利息一併撥付給你們吳縣！”
楊老七在旁邊聽得眼珠子一瞪，剛想跨步上前罵娘，被魏書臨抬手攔住了。
魏書臨接過那張墨跡未乾的欠據，吹了吹上面的印泥，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裡，非但沒有翻臉，反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既然州庫手頭緊，那下官就體諒崔長史的難處，留著這張欠條等秋稅入庫再去揚州提銀子。”
崔元景見這小子居然這麼痛快就收下了白條，心裡頭暗鬆了一口氣，隨即話鋒一轉，擺出一副體恤民情的威嚴架勢，衝著涼棚外頭的陸文遠和顧懷恩招了招手，
“大堤雖已合龍，但城外尚有數十萬畝良田被洪水浸泡，當務之急乃是下鄉清丈水毀田畝，核定死絕逃亡之戶，以便向尚書省戶部申報災情減免秋賦！
魏縣令這七日主持修堤勞苦功高，身子骨怕是有些吃不消，這下鄉踩泥塘，核對魚鱗冊的苦差事，本官就做主交給陸縣丞和顧主簿，由本官帶來的二十名州衙書吏協助辦理，魏縣令只需在衙門裡安心休養即可，不必插手了！”
原本被捆在城樓上示眾，昨天才剛被崔元景保出來的陸文遠和顧懷恩兩人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聲領命，
“下官遵命！定當竭盡全力，在五日之內將全縣水毀田畝清丈完畢！”
崔元景得意地掃了魏書臨一眼，袖子一甩，帶著五十名州兵和沈萬山三人轉身下坡，連那四個半死不活的水鬼都沒多看一眼。
當天夜裡，沈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沈萬山親自端著一盞用極品血燕燉煮的參湯送到崔元景手邊，滿臉堆笑地彎下腰，
“長史大人今日這一手釜底抽薪，當真是高明至極！那個小雜種還以為堵住了大堤就能拿捏咱們，殊不知這災後清丈田畝，才是咱們洗白黑賬的天賜良機啊！”
坐在椅子上的陸雲鶴撫掌輕笑，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算計，
“不錯，咱們三家這些年吞併的那九千戶，共計十八萬畝上好水田，之前因為前任縣令顧惟謙那個死腦筋一直盯著，始終沒法在戶部黃冊上消掉原主的名字。
如今架閣庫的老底賬已經被咱們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只要讓陸文遠和顧懷恩趁著這次下鄉核災，把這十八萬畝良田全部寫成被洪水沖毀田界，原主全家溺斃絕戶的無主廢田，上報戶部銷去丁籍，那這九千戶人家就徹底從大唐的賬本上死絕了！”
顧長風接過話頭，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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