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七氣得在屋子裡直轉圈，手裡的鐵核桃捏得咔咔直響，
“公子，崔元景那老王八蛋擺明了是想賴掉那三萬貫銀子，還把核查水毀田畝的差事全交給了陸文遠和顧懷恩那兩個內鬼！
現在他們帶著州衙的書吏去鄉下丈量土地，肯定是要把那九千戶黑田全改成死絕戶的無主荒地，咱們要是不管，之前查出來的那些線索豈不是全白費了？要不俺今天晚上帶二十個弟兄出城，半道上把陸文遠那幫人的腿給打斷！”
魏書臨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拿著一塊鹿皮，正在一點一點擦拭著那方青銅鑄造的吳縣縣令大印。
聽到楊老七的話，他頭也沒抬，隨手把擦亮的縣印往桌上一放，
“打斷他們的腿幹什麼？本官還指望著陸縣丞和顧主簿頂著大太陽，去鄉下幫咱們把那十八萬畝黑田的假賬給做死呢。”
站在旁邊的陳平愣了一下，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公子的意思是，故意放任他們去偽造水毀清冊？”
“不把假賬做成鐵案，不把白紙黑字畫上押送到本官手裡，日後咱們拿什麼定他們三大家族和揚州刺史府一個串通一氣，欺君罔上的抄家大罪？”
魏書臨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吳縣地形圖前，伸手在石塘大堤旁的流民安置營地上點了點，
“陸文遠他們以為架閣庫的魚鱗圖冊燒了，只要他們在鄉下隨便編造田畝四至，本官在城裡就成了睜眼瞎。
可他們大概忘了，咱們要查清楚吳縣到底有多少田，哪塊田是誰家的，根本就不需要派人下鄉去踩爛泥塘。”
次日清晨，石塘大堤南側的流民大營外。
原本用來發放稀粥的二十張大木桌被一字排開，陳平帶著從長安戶部跟過來的二十名精明老吏端坐在桌子後頭，每人手邊都擺著一把紫檀木算盤和一摞厚厚的空白黃紙賬冊。
楊老七帶著五十名玄甲軍老卒，往營地正門口豎起了一塊高達一丈的巨大木牌，親自扯著大嗓門衝著營地裡烏壓壓的一萬六千名受災百姓吼道，
“父老鄉親們都聽好了！縣令大人有令，今日起在營地設立田畝核驗處！
凡是我吳縣本地受災百姓，不管是家裡田地被洪水淹了的，還是前幾年被豪強逼得逃亡失了田產的，只要能帶著同村四鄰過來，把自家祖宅方位，原本有多少畝田，田地四至跟誰家挨著，現在被哪個大戶人家的管事佔著收租說得清清楚楚，對得上號的，只要按了手印登記造冊，當場就能白領兩鬥救濟糙米，外加一把內帑鐵鋪剛打出來的好鐵鋤！
縣令大人說了，只要登記在這本認田冊上，等大水退乾淨了，官府保準把你們自家的田地一分不少地給你們奪回來！”
這番話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扔進了滾油鍋裡，整個流民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要知道，這上萬名被太湖大水衝出家門的流民裡頭，有六成以上原本就是吳縣本地的富裕自耕農，這幾年被沈，陸，顧三大家族用高利貸，斷水路，偽造紅契的陰損手段逼得傾家蕩產，只能隱姓埋名變成替三大家族種黑田的佃戶！
他們自己種著自家的祖傳良田，每年卻要把八成的收成上交給三大家族的莊頭，稍微慢一點就要挨鞭子，連去縣衙告狀都會被陸文遠打出來。
如今聽說新來的青天大老爺不僅給他們發兩鬥救濟糧和一把價值兩百文的新鐵鋤，還要幫他們把被豪強霸佔的祖田給奪回來，這一萬多名百姓哪裡還坐得住，一個個拖家帶口，拉著同村的街坊鄰居，瘋了一樣湧到二十張木桌前排起了幾十丈長的隊伍！
“老先生，俺叫張鐵牛，原是城西白馬村的！俺家祖傳的三十五畝水田，東邊挨著李老歪家的桑園，西邊有兩棵歪脖子大柳樹，三年前被沈家的管事沈大富帶人逼著畫了押，現在每年都要給沈家交四十石租子，俺村裡這十幾個老少爺們全能給俺作證！”
“還有俺！俺是南鄉蘆花蕩的王老五，俺家二十畝上好桑田被陸家二房的莊頭硬佔了去，連地界碑都被他們砸碎扔河裡了，俺就是閉著眼睛都能把俺家地頭的尺寸給您畫出來！”
成百上千的漢子婆娘紅著眼眶，圍在木桌前爭先恐後地指認。
那二十名從長安戶部挑選出來的老吏全都是幹了一輩子田畝賦稅的頂尖行家，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如同疾風驟雨，一邊核對周圍十幾個同村鄰居的交叉證詞，一邊對照著陳平之前在桂花巷密室裡整理出來的三大家族私倉收租暗賬，用炭筆在巨大的白麻紙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塊塊精準到尺寸的田塊！
哪塊田原本姓什麼，哪一年被哪家豪強吞併，現在田裡種的是早稻還是桑樹，連田埂上有幾口水井，幾個糞坑都被老百姓一五一十地抖落了個底朝天！
整整五天時間，兩千石陳米和三千把嶄新的鐵鋤發了下去，二十名戶部老吏熬得眼眶烏青，硬是在上萬名受災百姓的親口指認和按滿紅手印的聯保結狀下，將吳縣城外整整二十四萬畝耕地的真實歸屬，一寸不落地拼湊了出來，繪成了一幅比原本架閣庫裡燒掉的魚鱗圖冊還要詳盡十倍的《吳縣實有田畝認領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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