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彪的腳釘在地上了。
他幹了二十六年裁剪，在縣服裝廠那間漏雨的車間裡頭窩了半輩子。眼前這廠房，這裝置，這排面，他做夢都沒見過。
“這……這是你的廠子？”他嗓子發緊。
“我媳婦兒的。”陳野拿手往東邊一指，“東邊這一半，‘雨荷服裝廠’，以後我媳婦兒說了算。西邊那一半，我搞機械。互不打擾，各幹各的。”
唐雨荷站在旁邊，臉頰有點紅，但腰板挺得直。
陳野轉過身，正對著馬德彪。
“馬師傅。”
“啊？”馬德彪一個激靈，下意識把腰彎了彎。
“我這服裝廠剛開張，架子搭起來了，機器到位了，設計師有了。”陳野拿手指頭點了點東邊那排廠房，“但缺一個管生產的人。排工序、盯質量、帶徒弟、排程度，這些活兒，我媳婦兒幹不過來，我也不想讓她幹。她只管設計，別的她甭操心。”
他頓了一下。
“我尋思來尋思去，全縣城能扛這攤子活兒的，就您一個。”
馬德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聲音跟蚊子哼似的：“陳……陳廠長，我……我之前對不住你媳婦兒。那圖紙……我偷了。我賣給外頭的人了。我……”
“那事兒過去了。”陳野擺了下手，語氣平得跟嘮家常似的，“馬師傅，我這人看的是本事。你帶出來的那幾個徒弟，在縣裡頭數一數二。你裁剪的功夫，我媳婦兒跟我提過不止一回，說全縣找不出第二個。”
唐雨荷在旁邊接了一句：“馬師傅，你上回偷我那張連衣裙的圖紙，我後來想了想，你偷的那版，領口的弧度改得比我原稿還好。”
馬德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拿手背使勁蹭了一下鼻子，嗓子啞了：“唐設計師，你……你咋還誇我呢……我那不是……”
“行了行了。”丁秋楠在旁邊拍他肩膀，“老馬，你那些小九九我還不清楚？你就是拉不下那張老臉。人家陳廠長把臺階給你鋪到腳底下了，你要是再不接，那可就是真不給面子了。”
馬德彪攥著那兜槽子糕，指節都發白了。
他忽然把東西往地上一擱，退後一步，彎腰，給陳野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陳廠長。”他嗓子劈了，“我老馬這輩子，服過的人不超過仨。你是第四個。”
他直起腰，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往西，我爬著也給您爬到。”
陳野伸手把他胳膊托住了：“馬師傅，甭鞠躬。以後咱是一個廠子裡的弟兄，沒那些虛的。”
他扭頭看唐雨荷：“媳婦兒，你宣佈吧。這廠子是你的。”
唐雨荷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那我現在就說。”她聲音不大，但穩，“雨荷服裝廠，我當總廠長兼總設計師。丁廠長以技術顧問的身份入股，佔一成乾股。馬師傅任生產副廠長，工資比縣廠高三成，年底有分紅。”
丁秋楠“嚯”了一聲：“一成乾股？唐廠長，你這手筆夠大的。”
“您幫了我多少回了，我心裡有數。”唐雨荷衝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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