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前頭兩天，旺季開張。
六月十九，老黃曆上的日子。
這是倉庫的第三個旺季。頭一個旺季，是慌的：臨工現招，車現找，張偉的嗓子天天啞。第二個旺季，是穩的：制度立了，人熟了，“穩著接的”成了口號。
今年第三個，開張頭一天就看出不一樣：沒人慌，也沒人穩著，人人手裡都有活，人人都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這個不一樣，是兩個人的功勞：小蔣，小趙。一個新的排程，一個新的流程眼，旺季的骨架，就這麼換了一茬人，還立得比去年直。
小蔣的排程位，開張頭一天就經了考驗。旺季頭一天的貨量，比淡季一週還多：綠原的月批加大了，火鍋店備伏天的貨，零售全線起量。
擱去年，這個量得張偉親自坐鎮排一上午；今年小蔣頭天晚上把車次排完了，早上黑板上寫著七條，條條帶人名。裝車的頭一撥人到了，看一眼黑板，各自散到各自的車前，不用喊。
七點半，頭一車出門。裝車的老臨工跟老紀說：“今年這個開局，比去年利索。”老紀說：“去年是張偉排，今年是小蔣排。小蔣排得細：他連你裝第幾車、中間歇幾分鐘都排進去了。”
老臨工回頭看了一眼黑板邊上的小字，果然，那上頭寫著：裝車組分兩撥輪歇，每車歇一刻鐘。歇工這個事，去年沒人管，旺季裡裝車的都是從早幹到黑；今年小蔣把它排進了章程。排進去的理由他寫在黑板上：歇好的人，裝得快。
臨工的班底，今年是三年來最齊的。去年轉了長期的三個都在，旺季一開，又帶回來十幾個熟臉。熟臉的好處是不用教：打包的往打包臺一站，纏膠帶的圈數自己就知道；裝車的看一眼箱子就知道怎麼碼。今年的新臨工只有四個，是真正的生手，小蔣把他們全排在下午的輕車上，上午跟著熟手看。老紀管這個叫“先看後幹”：莊稼人學活，都是先看一茬，再幹一茬。
旺季的老規矩，一樣沒落下。
頭一樣是綠豆湯。
楊嫂的湯桶，旺季第一天照舊出現在發貨棚邊上。今年她的桶換了個大的，她自己的說法：“去年一天一桶，今年貨多了，人多了，一桶不夠，我一天兩桶。”
兩桶的成本她自己認了，她說湯錢裡有一半是廣告費：喝她湯的臨工，中午一半人買她的飯。這個賬她算得精，精得讓人服氣。
小趙那邊的考驗在品控。
旺季的品控，一年裡最重的關口：貨多，批次密，人手雜，臨工的活最容易出岔子。
小趙的流程口，頭三天就攔下兩件事。
一件是一批發往火鍋店的貨，臨工裝車時壓了箱底，他挨車檢查到第三車，攔下了，換箱重灌。另一件是稱重的秤，旺季新啟用的一臺，頭一天他就校了一回，校出偏差，當場調平歸了零。
這兩件事，單拎出來都不大。可擱在旺季的頭三天，就是關口上的關口：頭三天立的規矩，是整個旺季的規矩；頭三天鬆了，後頭四五十天都緊不回來。
小趙知道這個分量，他跟小曹說：“頭三天，我盯死。”小曹說：“你盯你的，我不撤我的人。兩道眼，旺季才敢開門。”
張偉這兩天沒在倉庫。旺季開張，當家人的不在場，這件事本身就是新聞。
他在廠房的工地上。廠房的主體砌到了頂，正備著上大梁的料，眼下正是要勁的時候，他天天泡在那兒。倉庫這邊的旺季開張，他頭一天來看了一眼，看完走了。走之前他在院裡站了一會兒，看小蔣指揮裝車，看小趙攔車驗箱，看完跟身邊的林晨說了一句：
“我走了半年，走了個人樣出來了。”
這話是自嘲，也是交代。他在倉庫當了四年家，今年旺季是他頭一回徹底撒手。撒手這件事，嘴上說容易，手上難：頭三天他手機響了幾回，都是習慣，倉庫的老習慣找他。
他接了兩回，第三回開始，把電話一個個轉出去：排車的找小蔣，驗貨的找小趙，賬目找許苗。轉到第三天，電話不響了。
旺季開張第三天，貨量破了三百件。
這個數，擱頭一個旺季，是一禮拜的量；擱第二個旺季，是三天的量；今年，一天。這個三級跳，中間隔的不是運氣，是路：綠原的量翻了，火鍋店從兩家變成了三家，零售上了線上的零單，渠邊那一片，去年還在試水，今年成了常客。四條路，一年比一年寬，寬出來的每一寸，都變成了今天這一車一車的貨。
晚上對賬，許苗把數報出來，管理群裡靜了一會兒，然後小蔣發了一句：“明天爭取三百五。”小趙發：“品控率保持。”老紀發：“裝車組夠人，不用加。”三句話，沒人佈置，各自報各自的崗。張偉在群裡看了半天，沒說話，最後發了一個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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