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六，折股的頭一批憑證，今天發到了戶上。
這事在村裡傳了兩天，傳得走了樣，有說公司收錢的，有說分紅不發的。老周今早在村部喇叭裡講了一句：“分紅照發，一分不少。折股自願，願意入份的今天籤憑證；不願意的，錢照領。”
這件事的來路，得從去年臘月說起。分紅會上有人提出：分紅想折成股，錢不領了，入池子裡去。張偉把這事壓下了，開股東會定了章程：折股自願，上限一成，兩年鎖定，折的份都掛在村集體那成半的池子底下。章程定了，細則又磨了大半年，如今兌現：願意把分紅折成股份的村民，今天籤憑證。
發憑證的活，歸老周。
十七戶、一千來塊錢的事，說大不大，可老周接差接得鄭重：換了身乾淨衣裳，憑證用一塊藍布包著。他說這差事使他想起當年生產隊發工分冊：一家一戶，一張紙，紙上是莊稼人一年的指望。
這是村裡定的：折股是村裡人自己的事，憑證得由村集體的人發，一家一家上門，籤一家，發一家。
憑證不大，一張硬紙，上面印著戶主的名字、折入股金的數目、鎖定的年限，底下蓋著公司的章和村集體的章。兩個章並排：一個代表鍋，一個代表往鍋裡擱米的人。
老周領了這個差，帶著許苗做好的憑證，一早就出了門。
頭一戶，是楊嫂家。
這是老周自己定的順序。按村裡排戶的慣例，該從村東頭排起。老周說：“折股這個事，頭一簽要緊。頭一簽簽得順，後頭就順；頭一簽要是猶豫，看的人心裡就打鼓。楊嫂跟公司打了三年交道，她的賬最清楚，讓她頭一個籤，比誰籤都穩。”
他還看中楊嫂一樣：她的嘴。楊嫂是村裡的話頭，她說好的東西，比村委會貼十張告示傳得都快。頭一簽給她，簽完這天，全村就都知道折股是個啥了。
老周到楊嫂家的時候，楊嫂正在院裡曬她的乾貨。
聽明白來意，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憑證，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地看。看得極慢，一邊看一邊算，算的是她那本賬：去年分紅六十，折一股六十的份，兩年鎖定，兩年後這份跟著公司走。楊嫂看憑證的耐心，跟她熬湯的耐心是一個路數。
“我籤。”楊嫂說，“我早想好了。”
她說這話時頭都沒從憑證上抬起來。想好兩個字，在她那裡不是今天的決定，是三年的積累。
她簽得痛快，可籤之前，她說了一段話，老周後來逢人就學。
她說：“我跟你們張老闆打了三年交道。頭一年，我送湯，他給我湯錢，一手一清；第二年，我送湯，他給我介紹了三家的飯；今年，我的湯跟著你們的車進城。我的賬我清楚：這個公司不佔人便宜，也不讓人佔它便宜。這樣的攤子，我敢把錢擱進去。莊稼人的錢，擱進去圖什麼？圖它明年還在。”
她簽了字，按了手印，把憑證收進一個鐵皮餅乾盒。
那個盒子的來歷她也交代了：“裝孫子的餅乾的。孫子吃完了，盒子空了，如今裝這個。”餅乾盒進屋的時候，老周看見她把盒子擱在了櫃子第二層，跟戶口本、地契擱一排。莊稼人家裡，那一排擱的都是頂要緊的紙。
老周從楊嫂家出來，門樓底下碰見兩個乘涼的老人，問他幹啥去了。他說發折股的憑證，簽了。兩個老人對看一眼，問：那是個啥？老周說：就是你們的分紅，不領錢，擱公司裡生份。老人們擺擺手說聽不懂，老周也不多講，說等想懂了來找他。
一天下來，他走了二十三戶。
二十三戶裡，簽了的十七戶，沒簽的六戶。簽了的這十七戶，老周心裡都有數：多是這幾年跟公司打過交道的，送過貨的，供過貨的，幹過臨工的。交道打過的，賬就算過了；沒打過的，錢在手裡才是賬。六戶沒簽的，各有各的說法：有兩戶想再看看，說是“錢在手裡踏實”；有一戶兩口子意見不合，說商量商量；有三戶外頭有人，電話裡做不了主。
老周對這些沒簽的，一句話不多勸，只留一句：“憑證我留著，想簽了言語一聲。這個不催。”
不催，是老周這一年學來的。頭幾年村裡辦事，興催：催著開會，催著簽字，催著表態。
折股這件事，張偉跟老周交過底：“這個事，寧少勿催。催出來的股，不是股，是怨。他今天不籤，明年看見簽了的人分了紅，他後年自己來籤，那個股才是股。”老周把這話記在肚子裡，走一天戶，一句催的話沒說。
晚上有人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簽了的笑，沒簽的也笑。莊稼人的門，難得一年進二十三回喜門。”
傍晚，老周把簽好的十七份憑證送到公司，交給許苗。
許苗清點入冊：十七戶，每戶六十折股，合計一千零二十塊，進了新立的折股分賬。這一冊她記得細，每戶單列一頁。她說折股的賬不一樣：別的賬記錢怎麼走，這個賬記人怎麼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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