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小子第三回來了。
頭兩回的日子，林晨都記著：頭一回是餐桌開工那天，扒門框看了一晌午；第二回是一月有餘後，餐桌交付那天進了院，帶兩瓶汽水，坐了一個多鐘頭。這是第三回，隔了又有小三個月。
這回他來得早，早上八點多就到了。院門開著，他沒直接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手裡沒拿東西，大熱的天，他還是把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穿在身上，當登門的正經行頭；兩隻手插在兜裡，那隻袖口的破邊，還是那樣。
他走到木作間門口，林晨正在給一張矮凳刨料。看見他，林晨跟頭兩回一樣，沒驚動，幹完手裡那刨，才抬頭。
這兩個多月，林晨其實等著這一天。頭兩回他沒開口，不是拿捏，是那杆師傅傳下來的秤在稱：一次路過，兩次好奇，三回才叫想學。今天這第三回，秤該稱出斤兩了。
“來了。”
“嗯。”
“今天不坐著了。”林晨說，“進來。”
小子愣了一下。頭兩回他都是坐在門口的小凳上，那個位置是預設的：看客的位子。今天這句“進來”，是把看客的位子收了。
他進了木作間。這是他頭一回進這間屋：一面牆是工具架，鑿子鋸子刨子按尺寸掛著一排；一面是料架，長短木料分格躺著；中間一張大案，案上攤著半張矮凳的料。
屋裡的味道他一進門就聞見了：木頭味，刨花的味，還有一點木蠟油的味。他在這個味道里站了幾秒，肩膀鬆下來了。這間屋他扒著門框看了小半年，今天身子進來了，聞見的味道比看見的更實：眼睛看是隔著一層，鼻子聞是進了門。
林晨給他遞了個圍裙。
“繫上。”
小子接了，圍裙有點大，他繫了兩道才繫住。系完他站在案邊，不知道手往哪兒放。林晨沒管他，從料架上抽了一根木條，擱在案上：
“今天教你的就一樣：刨。看好了。”
林晨推刨。刨子貼著木料走過去，刨花從刨口卷出來，一片，又一片，卷得像花瓣。推完兩刨，他把刨子遞給小子：“你來。”
小子接刨的手勢就錯了。他攥著刨子兩頭的把，胳膊繃得死緊，一刨下去，刨子跳了，木料上啃出一道白痕。
他臉紅了，抬頭看林晨，像等著挨說。十六歲的人，臉上的紅來得比話快：這一下紅，比什麼話都實在，說明他在乎。
林晨沒說他，就說了三個字：“胳膊松。”
第二刨，還是跳。第三刨，跳得輕了。到第八刨、第九刨，刨子忽然走順了：貼著木料滑出去，一條薄薄的刨花從刨口裡吐出來，卷著，落在了案上。
小子看著那條刨花，看了很久。那條刨花捲得還不勻，可它是從他自己手底下出來的：他人生裡頭一回，讓一樣東西從粗變細、從糙變光。
然後他抬起頭，跟林晨說了他從進這個院以來的第一句整話：
“這個，我能學不？”
這句話在他肚子裡揣了小半年了。頭一回不敢問，第二回沒問出口，今天，刨花落地，話跟著落了地。
林晨放下手裡的活，看著他，把三個月前就備好的話說了：
“能。可我把醜話說前頭。學這個，頭三個月掃地、理料、磨工具，摸不著正經活。三個月後看你磨的工具，我滿意了，教你鑿；鑿學三個月，教你榫；榫學三個月，才是活。三年，你才能出息一個字：木。這三年裡吃不了苦，隨時走，我不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