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章程，是當年師傅說給林晨的原話，一個字沒改。林晨說到“三年”的時候，特意看了小子一眼：這三個字，當年他自己聽完，腿肚子轉了筋。眼前這孩子聽完，眼都沒眨。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是他在這小半年裡，自己已經把這件事掂過幾百遍了。掂過的人，不怕重。
小子聽完，沒眨眼：“三年就三年。”
“還有一條。”林晨說，“你家裡知道不？”
小子低下頭，半天，說了實話：“不知道。我爸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一趟。我媽……我媽管不了我了。我初三沒念完，就不念了。學校裡坐不住，一坐一天，跟蹲監獄一樣。”
這半年他幹過啥，他斷斷續續說了：在鎮上修車鋪幫過工，嫌油汙；在飯館端過盤子，嫌吵；在家躺了倆月，他媽天天罵。直到三月裡那天，路過河灣，看見一個人在院裡刨木頭，他站住了。
“我站那兒看了一晌午，”他說，“回去夜裡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刨子走的聲音。我媽說我魔怔了。我後來又去了兩回，不是魔怔，我知道我是幹啥來了。”
林晨聽完了。這個來路，跟他當年學藝像，也不像：像的是都坐不住教室，不像的是他當年有師傅開門，這孩子是自己扒著門框站出來的。
坐不住教室這件事，莊稼人叫野，讀書人叫不上進。林晨不這麼看：他自己的前半輩子就是答案，有的人的性子是長在地裡的，硬摁在椅子上，摁多久都是蔫的；放回地裡，自己就直了。這孩子蹲過修車鋪、端過盤子，都是摁在椅子上；木作間這把刨子，興許就是他的地。
是不是，試三年就知道。三年教不出一個木匠，起碼教得出一個人：知道活要一下一下幹、東西要一件一件磨的人。這個底子打下了，他往後不幹木工，幹啥都用得上。
“你家的事，得讓你媽知道。”林晨說，“這樣：明天你帶你媽來一趟，我跟她說。她說成了，你就是我這兒的學徒。她要不成，你天天來，我也不敢收。學徒的事，一半是跟師傅，一半是跟家裡，兩頭都得齊。”
小子點頭，點得很重。
中午，他留下來吃了頓飯。
飯桌上鄭阿姨給他添了三回菜。這孩子瘦，鄭阿姨看著心疼，添菜的手就沒停過。娃隔著桌子看他，看一會兒，把自己的半塊饅頭推給他：“哥，吃。”小子接了，就著菜，吃得乾乾淨淨。這頓飯他吃出了汗，鄭阿姨說，能吃出汗的飯，才是吃舒坦了。
吃到一半，小子忽然放下筷子，跟這桌不太熟的人說了句題外話：“你家真好。我家的飯，我跟我媽一人一個屋，各吃各的。”這話說得平平的，可一桌人都聽出了那裡頭的空。鄭阿姨給他又添了一勺菜，沒接話：這樣的空，添飯填不上，可添飯是眼下唯一能做的。
下午他走的時候，在院門口又站住了，回頭問了一句：“師傅……明天幾點來？”
這一聲“師傅”，他叫得又急又輕，叫完自己先紅了臉。
“早八點。”林晨說，“來了先掃地。”
小子應了一聲，走了。這回他走得快，幾乎是跑出院門的，像揣著一件天大的喜事，急著找地方放。
晚上，林晨跟蘇晴說了收徒的事。
“你可想好了。”蘇晴說，“教徒弟不比打傢俱。傢俱打壞了是料，徒弟教歪了是人。”
“想好了。”林晨說，“三回規矩走完了，第四回是啥樣，我心裡有數。這孩子手上有點笨，可眼睛是準的：他看我推刨，看的不是熱鬧，是路數。眼睛準的人，手遲早能練出來。”
“他那三年，”蘇晴問，“家裡怎麼交代？學徒沒工錢。”
“頭一年我管飯，年底給個紅包，看學得咋樣。”林晨說，“這是當年我師傅給我的章程，我原樣傳。”
蘇晴沒再問。她把這件事記進了小本，記完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一句：手藝這個東西，一輩傳一輩，傳的都不是手藝，是給人開門的規矩。當年有人給林晨開過門，如今他給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開門。
門這個東西，誰也沒法自己造，都是進門的人，回頭給別人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