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暑假的尾巴上，壯壯來家了。
這事是娃自己張羅的。託班放暑假前，喬老師留了個話：假期裡，小朋友可以互相串門，家長之間聯絡。娃把這句話記了一假期，前幾天忽然想起來了，跟蘇晴提要求：“壯壯，家。”要請壯壯來家裡玩。
這個要求在她肚子裡盤算了不止一天。鄭阿姨看出來了：那幾天娃吃飯前總唸叨壯壯，唸叨他搶積木，唸叨他的玻璃球，唸叨完自己嘿嘿笑。唸叨一個人唸叨到笑，就是想他了。三歲半的想念，不會說，只會唸叨。
蘇晴跟壯壯媽聯絡上了。壯壯媽在鎮上超市上班，週六倒班，正愁壯壯一人在家。兩邊一拍即合：週六上午送來，晌午吃了飯接走。約成的那天晚上，娃睡前多塗了一回大凳凳，跟她的小桌交代：明天有客。
壯壯來的那天，娃起了個大早。這個早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家裡要來客的頭一晚，小孩的覺自己會短。她醒了先去檢查她的準備清單，檢查完，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等。等客這件事，她跟她奶學的：奶奶當年等閨女回門，就是這麼坐在門口等的。
等客的娃，等出了家裡一景。鄭阿姨在廚房說：這孩子坐那兒，跟廟裡等開閘的老漢一個樣，眼都不帶眨的。
她的準備清單，鄭阿姨幫著列的，她自己核對的：大凳凳擦一遍（壯壯要參觀她的家當）；窗臺展櫃不許亂動（她的規矩）；木兔和布老虎待命（招待客人的家底）；最後一項，糖：她自己的糖罐，擱在堂屋桌上，罐口朝南，正對門口。
壯壯是讓他媽騎電動車送來的。進門的時候拎著一樣東西：一個網兜，兜裡兩個甜瓜，是他家院裡結的。娃接了瓜，把自己的糖罐往他跟前推了推：“吃。”
兩個三歲半的人，交易習慣保留得非常之好：來而不往，非禮也。
頭一個專案，參觀。
娃領著壯壯，把她的領地走了一遍。
先是窗臺展櫃，一樣一樣介紹。石頭，麥穗，糖葫蘆籤子，玻璃球（就是壯壯給的那顆，她特意指出來：“壯壯。”），貝殼，麥稈。介紹一樣，說一句來歷：石頭是河開的，麥稈是爸給的，貝殼是壯壯給的。她的介紹詞全是三個字五個字的，可樣樣有出處。壯壯看得很服氣，尤其是那顆玻璃球，他沒想到自己送出去的東西在這兒享受的是展櫃待遇：在他家，玻璃球是拿鐵盒裝的，一盒二十幾個，混著。同樣的東西，擱的地方不一樣，命就不一樣。
再是她的屋：小床，大凳凳，木兔。壯壯對大凳凳的彎腿發生了興趣，蹲下來看了半天，問：“腿咋是歪的？”
“彎的。”娃糾正他，“爸，做。”
兩個詞，把來歷交代清楚了。壯壯聽完，跑到木作間門口張了一眼（林晨在裡面幹活，學徒小子在掃地，師徒倆今天加班），回來說：“你爸真厲害。”
娃對這個評價很滿意：“爸，寶。”
第二個專案，出事了。
出事的是滑梯。家裡沒有滑梯，可院裡有個替代品：院牆根下早年墊院子墊出來的土坡（冬天在上頭堆過雪人，雪化得乾乾淨淨，土坡瓷瓷實實，娃日常管它叫“我的滑梯”）。娃領著壯壯滑土坡，滑了三回，第四回，壯壯從坡上出溜下來，手掌蹭在坡邊一塊半埋的石頭上，蹭破了一塊皮。
血珠剛冒出來，壯壯還沒反應，娃先哭了。哭聲驚動了半個院子：木作間掃地的學徒小子探出頭，雞棚裡那隻雞撲稜起來，連睡午覺的林安都在屋裡哼唧了一聲。
她哭得比壯壯還兇。一邊哭一邊喊人，喊來了鄭阿姨。鄭阿姨給壯壯處理手心：清水衝，碘伏點，吹三口。處理的全過程，娃在邊上哭著監督，生怕哪一步不對。壯壯反倒沒哭，咧著嘴忍著，等處理完了他看著娃，說了一句：
“你哭啥，又沒破你的。”
娃抽抽噎噎地答：“疼，你。”
這句話語法不通，情理全通：你的疼，我疼。三歲半的人說不出共情這個詞，可她把共情哭出來了。
鄭阿姨把這事講給蘇晴聽，蘇晴聽完說：“這倆孩子，往後是能處一輩子的。能處一輩子的人，不是沒出過事的人，是出了事一個不哭一個先哭的人。”
晌午，飯。
飯是鄭阿姨特意做的：蒸蛋（兩個娃都能吃的），軟麵條，一碟清炒的西葫蘆。這桌飯的配置，是照著客人的牙口定的，鄭阿姨的待客之道，全在軟和淡兩個字上。兩個小孩一張矮桌，吃得滿桌狼藉。壯壯吃飯快，吃完自己的，眼睛看著娃碗裡剩下的。娃把自己碗裡的蛋撥了一半給他：“吃。”
這一碗飯吃出了大規矩：娃的家，娃是主人；主人讓客，讓的是自己的一半。這個理沒人教，家裡的飯桌吃出來的：她在這個桌上，看過爸媽讓客，看過奶奶讓客，看過鄭阿姨讓客。三歲半的讓，是模仿出來的，可模仿到這一步，就是家教。
飯後，兩個小孩在院裡消化食兒的工夫，蘇晴跟壯壯媽在前院說了會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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