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木作間的兩件活，今天交付。
頭一件，餐桌。從開工到今天，四十二天。自排的二十天，是估的活計；多出來的二十天，一半等在木蠟油上，三遍油，遍遍要等木頭自己肯收；另一半等在人身上，這中間他跑了兩趟廠房，陪了一回地基驗收。活的賬好排，日子的賬排不滿。桌子今天上午從木作間挪出來，底下墊著兩根圓木，一點一點滾進堂屋，擺在正當中。
桌面一整塊橡木板，兩米長，一米寬，上了三遍木蠟油，油色沉下去，紋理浮上來，像一汪水凍在了木頭裡。四條腿，一棵樹上走下來的兄弟，紋挨著紋。桌角都磨了圓，圓得柔和，手掌貼上去，沒有一個硌人的地方。
這幾遍木蠟油，是這四十二天裡最費工夫的工序。頭一遍油上去，木頭喝得快，半天就幹了；第二遍就慢了；第三遍最慢，油要等木頭自己肯收，急不得。林晨上第三遍油的時候，娃放學回來看過，問怎麼還不幹。林晨說：“木頭在吃飯。吃飽了才亮。”她蹲在邊上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亮，先等到了飯點。第二天早上再看，亮了：那種不刺眼的亮，從木頭裡頭透出來的，跟漆出來的亮是兩路東西。
擺好之後，全家圍著看。娃的反應最直接，她圍著桌子轉了一圈，又一圈，轉第三圈的時候爬上了凳子，趴在桌面上，臉貼著木頭看紋路，看了一會兒，直起身，宣佈：“花，大。”
大花。比刨花名字板的花大，比兔身上的紋大，這是她見過的最大的花。
第二件，大凳凳。
大凳凳這個物件，在娃的賬上已經掛了快一年了。名字是她起的，一直沒交付。這件活的本體，是一張小桌子：桌面一張，配一條矮凳，給她畫畫、擺東西、喝水用的。桌腿用的料，是林晨留在木作間牆根那幾根葡萄枝，陰了一年，乾透了。葡萄枝細，做不了大件，正好做小桌的腿：四條腿，四根枝，每一根都帶著一個天然的彎。林晨順著彎下鋸，四條腿沒削直，就讓它們彎著：彎有彎的用，桌腿往外撇著一點，桌子反而穩，小孩怎麼趴都翻不了。
大凳凳放進娃的屋，擺在窗邊她的展櫃底下。她圍著它檢查了一整套：先按桌面，晃不晃；再坐凳子，矮不矮；最後趴在桌上，用拳頭比了比桌子邊緣到她下巴的距離，得出結論：“好。”
驗收透過。她的家當序列裡，又多了一件帶名字的大件。這個屋如今是她的產業了：小床，新床（現在是林安的，在她眼裡算租出去的），展櫃，大凳凳，還有每天晚上歸位的布老虎和木頭小兔。三歲三個月的人，名下資產清點起來，得數一陣。
中午，新餐桌開了第一頓飯。
這是這桌子的開工飯。菜是四個：燉雞，炒蛋，一盤新下來的菠菜，一碗湯。座位是蘇晴定的：林晨坐一頭，她坐另一頭，娃的位子上加了她的舊小凳墊高，林安的搖籃擺在蘇晴手邊，算他一席。
開飯前，蘇晴讓林晨說兩句。林晨不會說兩句，就說了一句：“桌子齊了。吃飯。”
娃學著爸爸的樣子，也說了一句她的：“飯，香。”
一家人就在這張桌子上，吃了頭一頓飯。飯吃到一半，娃忽然爬下凳子，跑回屋裡，抱出來一樣東西：她的木頭小兔。她把小兔擺在新餐桌上，擺在她碗邊，給全家介紹：“兔，坐。”
兔也入席了。這個家的餐桌第一頓飯，五口人加一隻木兔，齊齊整整。
這頓飯吃得長。長不是菜多，是話多：鄭阿姨說起她年輕時婆家打的桌子，八仙桌，黑漆的，桌面能照見人影；又說起點舊事，當年蘇晴媽陪嫁的那張桌，早年間拆了給娃做了學步車。兩張舊桌子都不在了，如今輪到這一張，輪到它來裝往後的幾十年。兩件舊的塌了，一件新的立了，日子就是這麼傳的。
蘇晴看著這一桌，想起了早些年。剛成家那會兒，兩口子在縣城的出租屋裡，吃飯用的是房東留下的摺疊桌，桌腿一條短一截，墊著紙殼。那時候她記賬，記在紙上；如今桌子換成了橡木的，賬記在了一家人的日子裡。桌子這個東西，莊稼人看得重：桌子是一個家的場，場換了，日子就換了。
下午，來了兩撥客。
頭一撥是東頭嬸子，抱著她家的一盆花來道賀。她聽說了新桌子，進門先看桌子，看了半天，問是什麼木頭的。林晨說橡木。嬸子說：“好木頭。這桌子能用五十年。你們兩口子金婚的時候，就使喚它。”
金婚還有四十多年。這張桌子的頭一頓飯，和它的最後一頓飯之間，隔著的全是日子。嬸子說完金婚，又摸了摸桌角，摸到那個圓，點了頭：“角磨圓了，好。有娃的家，什物都得圓。”這話奶奶也會說：她給娃做物件，講究的也是這個圓。兩家的老人，隔著一條街，一個理。
第二撥客，不是客。
是個半大小子。
他還是那件洗白了的校服，袖口的破邊又大了些。這次他沒扒門框，他進了院。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袋裡裝著兩瓶汽水，鎮上小賣部的那種，玻璃瓶。他把汽水往院裡的石桌上一放，站在木作間門口，看林晨收拾刨子。
這是第二回。
林晨看見他，沒驚動，繼續收拾手裡的活。收拾完一件，才開口：“來了。”
“嗯。”小子應了一聲，聲音不大。
“站著幹什麼，搬個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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