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式獨立頂崗算起，小蔣上任的第一週，過去了。
四月十七，改嘴的七天。
排程這個崗，接手比看起來難。難不在事多，在改嘴：以前這些事都是張偉說，車什麼時候走，人怎麼搭，別人聽慣了張偉的；如今換成小蔣說，同樣的話，得重新讓人聽慣。頭三天，發貨線上還有人遇事直接打電話找張偉，張偉不接，把號碼轉給小蔣。轉了七八回，線上的嘴就改過來了：找小蔣。
改嘴的還有一個：張偉自己。他管慣了，頭三天總忍不住要過問。小蔣排的車次，他拿起單子看，看完了想改一處，筆拿起來又放下了。這一放，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交出去的事，看見毛病也先忍著，忍到週五，一起說。忍到週五，說的時候毛病已經讓小蔣自己改了一多半。這個忍，比管難。張偉當了這些年家，這一週學的是撒手。
小蔣自己也改嘴。他以前是打包臺上管一攤的，說話對著自己組的人；如今坐在排程位上，說話對著全線。位子換了，話的分量就得換。他給自己立了個規矩：每天早上開工前，把當天的車次、路線、裝車的人，寫在發貨棚的小黑板上，白紙黑字，誰看誰都明白。這個規矩是他從制度牆學的：規矩上了牆，就不用一遍一遍地說。
黑板上頭一天寫的是六條車次。老紀路過看了一眼，站住了。
“你這個排法，”老紀說，“第三車和第四車，中間只隔了半個鐘頭。裝火鍋店的貨，半個鐘頭裝不滿一車。”
小蔣看了看黑板，再看了看單子，臉上有點熱：這一車他排的時候算的是打包的工夫，沒算裝車的工夫。打包半小時能齊，裝車半小時裝不滿。
“您給改改？”
小蔣把粉筆遞過去。
老紀沒接粉筆，口述：“第四車挪到下午頭一個。上午三車，下午三車，中間那半個鐘頭，留給裝車的喘氣，也留給路上堵。寧可空半點，不可趕半點。”
小蔣當場改了黑板。改完他在黑板邊上添了一行小字：本排法由老紀師傅口述。
老紀看見這行字，說了句：“寫這個幹啥。”小蔣說：“功勞記清楚，往後誰問起來，知道這個半個鐘頭是怎麼來的。”
這一來一往，被張偉在辦公室門口看在眼裡。他沒說話，回身把這一幕記在了自己的小本上。
他的本上記的是交接的事：排程交接，事好交，人難交。人這一環，老紀給他補上了。這個老頭排了小半年的車，可路上的坑坎攢了大半輩子，如今一句一句餵給小蔣。張偉在這一頁底下寫了一行字：老紀這個長期臨工，是倉庫的編外師傅。
這行字他沒往群裡發。有些話，記下來比說出來有用。
小趙那邊，品控流程崗的第一週，也有他的事。
他的難題跟小蔣相反：小蔣是話的分量不夠，他是眼的新度不夠。品控的流程他熟（裝車線上天天過），可品控的眼，是另一雙眼：裝車的眼看快慢，品控的眼看好壞。頭兩天他跟著小曹驗收，小曹挑出來的次品，他看三遍看不出毛病在哪兒。
小曹教他的法子，是巧枝教的法子翻版：“別看貨，看人。誰裝的箱，心裡想著什麼，貨上就寫著什麼。急的人箱子晃，煩的人壓得狠。”
小趙照這個路數看了兩天，第三天，他獨立挑出了頭一件次品：一箱香菇，箱角壓塌了一線，不細看看不出。他把箱子搬到小曹跟前，小曹看了，點頭：“成了。你這眼，開張了。”
開張的還有巧枝那頭。小趙進了品控，巧枝的翻檢臺多了一道下游：她挑完的貨，流到小趙的流程口再過一遍篩。
兩個人頭一回搭班，巧枝先給他立了規矩：“翻檢的眼管裡頭，流程的眼管外頭。箱子裡的毛病歸我，箱子外的事故歸你。咱倆別搶對方的活。”小趙說記下了。這話聽著是分工，其實是老人給新人劃的道：道劃清了，兩個人才能真搭夥。
晚上，小蔣小趙在倉庫門口碰上，兩個人蹲在臺階上，一人一瓶汽水。
這是他們新養成的一個去處：每天收工，倆人在臺階上坐十分鐘，把各自線上當天的事，互相遞一遍。
這個十分鐘是他們自己定的，誰也沒倡議，頭一天是小趙搬了箱汽水出來，小蔣順手拿了一瓶，坐下就沒走。第二天成了慣例。慣例這個東西，兩個人之間長得比制度牆快。
“品控的眼，”小趙說，“比我想的難。我以為我是看貨的行家，裝車看了兩年，什麼都見過。到了驗收臺才知道：我以前看貨，是看它走不走得成；現在看貨，是看它該不該走。一字之差，兩雙眼。”
“我這兒也一樣。”小蔣說，“排車排了三天，我才明白張偉以前是怎麼熬的：排車不難，難的是排車的人得把第二天的事，在今天晚上就過完一遍。腦子裡的賬，比黑板上的多。”
“後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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