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麥收，開鐮。
這是林安出生後的頭一個麥收，也是這個家的第四個麥收。前三個麥收，娃都是看客：第一個在襁褓裡，第二個在地頭的涼蓆上，第三個滿地跑著拾穗。今年第四個，她升了級：她要下地幹活了。
這個升級是她自己爭取的。開鐮前幾天，她看著大人們磨鐮、備車，家裡又是那個一年一回的忙法，她提出了要求：“寧，幹。”我也要幹活。
大人問她能幹什麼，她想了想，答：“撿。”拾麥穗，這個活她熟，去年幹過。可今年她不滿足於跟著撿，她要一個正經的崗位。
蘇晴給她定了一個：麥地東頭那一片，歸她。那一片是家裡自己吃的口糧麥，割得慢，掉得多，正適合一個三歲多的小拾穗人。工錢也定了：幹一天，一支冰棒。這是她人生頭一份靠自己掙的工錢，報酬標的，是娃世界裡最硬的通貨。
崗位定了，裝備跟上。鄭阿姨給她找了一頂小草帽，帽繩是紅頭繩系的，戴上去晃晃噹噹，可她自己滿意。
她還把她的“工牌”也備上了：年集買的那副小手套，舊的紅的，塞在兜裡。問她戴手套撿什麼麥穗，她說：“扎。”意思是麥芒扎手，她有預案。裝備這個意識，沒人教，看著大人學的。
開鐮這天，全家出動。
爹的鐮還是那把，磨了一夜。磨鐮的動靜娃昨晚聽見了，問了一回：“啥？”爹說：“鐮。”她跟著唸了一遍，今早出門，她跟在那把鐮後頭走，像跟著一件信物。
林晨開著車，車斗裡裝著水壺、草帽、涼蓆。涼蓆這一回不是給娃的，是給林安的：地頭有兩棵槐樹，樹蔭底下鋪開涼蓆，搖籃擺在涼蓆當中，這就是林安的麥收崗位。他四個多月，他的活是躺著，吃了睡，睡了長。
蘇晴今年下地，下的是半個班：上午在地裡，中午回家餵奶，下午再回去。這個排法是她跟媽電話裡定的。
媽那邊家裡的麥子也開了鐮，媽回自家地裡忙去了，爹留在河灣這頭，下地的就這四口人，外加一個林安。
麥子今年長得好。開春那場雪壓的底，返青又趕上兩場透雨，麥稈粗，穗頭沉，一眼望過去，黃得齊整。
風一過，麥浪從地這頭滾到那頭，滾的聲音都跟去年不一樣：去年的浪聲是沙沙的，今年是沉沉的，穗頭重了，浪就沉。
爹下地頭一把，割了三壟，直起腰，說了一句他的麥收開場白，每年都這一句：“熟透了。熟透的麥子，鐮下去是脆的。”
村裡大塊的水澆地，收割機半天就推平了；自家這片口糧麥，爹的老規矩，動鐮自己割，麥秸也齊整。割麥的活，全家分了工。
爹打頭鐮，他的鐮快，壟走得直，割過去的麥茬矮，像給地剃了個平頭。林晨跟在後頭捆麥，捆的腰子打得緊，一捆一捆立在地裡曬。蘇晴跟在最後壓車，麥捆裝車碼好，壓得實，走鄉道不掉一個。這個次序是四年磨出來的：頭一年亂過，第二年順了，第三年閉著眼都能排，今年連話都不用說，誰在哪個位置，腳自己知道。
村裡這幾天是個大集體的樣子。家家地裡都是人，路上車來車往，收麥的販子開著卡車進村，車斗裡碼著別人家的麥子。
往年這時候，蘇晴總要被地裡的事絆住幾天；今年她掛心兩頭，可兩頭都順：渠那邊今年她自己不用下地，村裡管護員按章程走水，麥收前後澆的收茬水，頭一回沒經過她的手，辦得妥妥當當。
割麥從上午幹到晌午。
娃在她的東頭地片幹活。她的幹法有章法：大人割過去，她在後頭撿，撿滿一把，抱回來，擱在涼蓆邊的筐裡。撿的工夫，她發明了她的計量法：每撿十根，她數一遍（數到六卡殼，就從六往後瞎數，數到十就喊一聲“滿”），喊滿的次數乘上她心裡的一把，就是她的產量。
這套演算法在她的世界裡自洽，大人的賬裡全是誤差，可沒人心疼那個誤差。
勞動這個事，她幹出了自己的節奏。頭一個上午，她撿得急，滿地追著麥穗跑，晌午之前就蔫了，坐在涼蓆邊上直揉眼睛。
第二天她學乖了：撿一陣，歇一陣，歇的方式是回涼蓆邊看弟弟，看完了再回去撿。第三天，她撿出了經驗：跟著爸的捆走，捆麥掉穗多，跟著捆，事半功倍。這個竅門沒人教她，是她自己蹲在地裡看出來的。三歲的人，看三天，看出了門道。
晌午，地頭吃飯。
飯是鄭阿姨送來的：乾糧，鹹菜，綠豆湯。湯是冰涼的，鄭阿姨天不亮熬好，灌進壺裡，浸在井水裡鎮著，晌午送到地頭，正好入口。莊稼人晌午那一口涼湯，是麥收裡頂金貴的東西。
一家人坐在樹蔭裡吃，林安躺在搖籃裡，看著頭頂的槐樹葉，手腳揮著，咿咿呀呀。娃吃了半個饃，爬下涼蓆，走到搖籃邊，把她撿的第一把麥穗，擱在弟弟胸口邊上。
“安，麥。”她說，“寧，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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