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骨骼表面多了一層極淡的金屬光澤，像是被某種礦物浸潤過；有的骨骼關節處出現了細密的刻紋，像是被刻上了某種標記；有的體型比之前大了一圈，骨架變得更加厚實沉重；有的身形反而收得更窄更細，但走路的姿態比以前更輕盈。
它們從古戰場的各處匯聚過來，穿過荒原、碎石、新鋪好的路面、那些正在緊張搶轉職令的玩家邊緣，一個接一個地來到年安面前，在他幾步之外停住，下頜骨合攏，發出一聲輕響，然後退到兩側站定。
站定的位置形成了兩排佇列，從年安面前一直延伸向連廊外側的空地。
每一具都面朝同一個方向，骨骼表面的光澤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泛著不同的顏色，有的偏冷銀，有的偏暖銅，有的泛著啞光的暗灰。
年安站在連廊的入口處看著它們。
清點完畢，一共一百零七具，一具不少。
它們站成了兩排整齊的佇列，脊背挺直，下頜微微抬起，像是正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風從它們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吹過年安身側的時候帶著花木和塵土混雜的氣味，吹向湖面，吹向遠處那些還在搶轉職令的玩家們，吹向古戰場那片不變的灰白色天光。年安站在佇列前方的連廊臺階上，看著面前這一百零七具安靜的骷髏，沒有立刻說話。
“很好，都回來了。”
佇列最前面那具銀白色的骷髏下頜骨微微張合了一下，像是回應。年安從臺階上走下來，穿過兩排佇列的中間，從第一具走到最後一具，又走回來。
他在佇列前端停住，轉身面向它們：“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營區，東邊空地我已經讓人留出來了，圍牆已經圈好了，你們自己去挑位置。”
佇列裡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骨骼活動的聲響，像是一百零七具骷髏在同一個時間點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然後那具銀白色的骷髏率先轉身，朝東邊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穩均勻，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它的骨骼表面，泛著柔和的光澤。其餘骷髏跟在它身後，一列接一列地轉向，朝東邊那片被圍牆圈出來的空地方向移動。
它們的腳步聲很輕，但整齊得像有人在打拍子。風從它們走後空出來的位置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塵土的氣味，吹過年安身旁。
年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正在走向營區的背影，站在湖心亭外的連廊邊緣，風吹著他的衣襬和頭髮。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連廊往回走，腳底的青灰色條磚在他腳下發出均勻的輕響。
古戰場莊園的傍晚向來安靜。
那種安靜和別處的安靜不同——它不是因為空曠才安靜，是因為這地方本身就習慣了用沉默來填滿時間。風從湖面上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水汽和遠處花木的氣息，沿著連廊的輪廓流過每一根立柱的側面，在轉角處稍微停頓一下然後再繼續往前。湖心亭的石階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塊磨刀石，半截陶片，一根骨簪，一枚銅釦子，一截斷箭頭。它們並排擺在一小片平整的石面上，邊緣對齊，像是被人反覆調整過很多次位置。
年安蹲在石階旁邊，伸手把那枚銅釦子拿起來看了看。它在指尖上帶著一種微涼的觸感，邊緣磨損得均勻，像是被人握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他把銅釦子翻轉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確認它和他記憶中的樣子還是一模一樣，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個變化。
不是從聽覺或者視覺來的——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天空邊緣正在翻卷的動靜，但最先抵達他意識的是風停了。那股他已經在古戰場習慣了的風——貼著湖面慢慢推過來的、帶著鐵鏽味的、持續而穩定的氣流——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切斷了。湖面上的波紋在幾息之內平復下來，整片水面變成了一面沒有瑕疵的鏡子，倒映著頭頂那片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的天空。
年安站起來，他沒有抬頭，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銅釦子已經被他放回原處了，手指間殘留的微涼觸感還沒有完全散盡。
然後他抬起了頭。
此時的天空正在從邊緣開始翻卷。
那種變化他見過類似的，但那一次和這次完全不同。那一次是暗紅色的光點從遠方匯聚而來，緩慢地、持續地收縮成一箇中心；這一次，天空的灰白色像是一張被點燃的紙，從四周的邊緣同時開始捲曲、變暗、向中心收攏，顏色從灰白變成灰黃，從灰黃變成暗沉的赭色，最後在頭頂的正中央凝聚成一點深紅。那一點紅色極小，比一枚銅釦子大不了多少，但邊緣的光暈正在以一種極其穩定的節奏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讓周圍的灰白色天幕更暗一層。
風完全停了，湖面靜止得像一面凝固的金屬盤，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那些基建玩家們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淡金色的那隻史萊姆停在連廊入口處，身體微微偏轉著朝向天空，青色那隻在一根立柱旁邊停住了滾動，淺紅色的從工坊門口探出半個身體，所有正在移動的輪廓都在同一時刻靜止了。
年安站在湖心亭裡，感覺著自己體內的能量正在緩慢地發生變化。
這並不是被動的變化——他沒有在引導它，也沒有在抑制它，那些能量像是有自己的感知一樣，正在自行調整自身的流向和密度，像是在為某個將要到來的時刻做準備。
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重新排列的能量正在沿著他的靈體內部緩慢地移動，像是一條正在被重新疏通後的河道正在適應新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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