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安最近沒有再去翻那片區域了。
那塊地已經被他翻了三四遍，能撿的都撿了，能看的都看了，甚至哪塊土底下有空的迴響、哪片顏色偏深的痕跡是舊血跡、哪截斷牆的條石還能用，他都爛熟於心。他現在每天做的事變成了走圈——從地塊的東端走到西端，從南端走到北端，來來回回地走，走一步就用斷矛柄在地上戳一下。
暗褐色的硬土在斷矛的尖端發出沉悶的、密實的聲響，偶爾有一處聲音偏脆，像是底下有空隙，他就蹲下來多戳兩下，在心裡記住那個位置。
就這麼走了很多遍，走到後來閉著眼他都知道哪一塊地面微微隆起、哪裡踩上去感覺比別處軟半寸、哪一段的土質顏色比周圍深一度。他心裡的設計圖景漸漸清晰了：大門開在南側正中，前院從門洞往裡延伸大約十幾步，主屋在正中間偏後的位置坐北朝南，左右兩側留出廂房的地基，工坊在左倉庫在右，後牆不開窗……
但他沒有畫圖紙。有什麼好畫的呢？他自己是門外漢，畫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拿了也沒有用。
有玩家在，何須自己動手？他只需要一遍遍地看他們交上來的方案，把不滿意的打回去，把方向偏了的指出來，直到它們被反反覆覆地打磨成他想要的那個樣子就可以了。
這是一個雖然耗時但穩妥的辦法，急不來，也不需要他親自動筆。
然而有一件事開始變得棘手了——他的零食消耗得差不多了。果乾早在幾天前就吃完了，那包空袋子被他疊得整整齊齊收在口袋裡。他在古戰場裡沒有找到任何能吃的東西，鐵鏽味的空氣和暗褐色的硬土裡什麼都沒有。
雖然不吃不會死，但是自己的身體還是能夠感到餓的！他已經開始感覺到那種從胃底慢慢往上泛的空落感了。
但那個空落感還沒蔓延到他的腦子裡，另一件事先出現了。
那天他正蹲在一段牆基旁邊用斷矛柄測深度，忽然感覺手裡的矛尖戳下去的時候遇到了一種說不清的“軟”。
不是鬆土的那種軟，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託了一下的觸感。
他停住動作，沒有立刻把矛尖拔出來。
矛尖還插在土裡，他保持著蹲姿，感覺到地面下那股“軟”正在緩慢地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正在往上升。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感知被什麼觸動了——他的感知一直在古戰場裡維持著一種低強度的發散狀態，像一張攤開在淺水裡的網，覆蓋在自己地塊和周邊的範圍上，主要是用來檢測周圍有沒有什麼異常動靜。
此刻，那張網的某個區域被輕輕撥了一下。不是外來的入侵，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自己的內部正在往外推，把自己撐大了一圈。
年安慢慢地把斷矛柄從土裡抽出來，沒有站起來。
他保持著蹲姿，閉上眼睛，把感知收回來向內探去。他的精神力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正在發出一種極低頻率的共振。他之前經歷過類似的情況，上次從A級升到S級的時候也是這種前兆——精神力在突破閾值之前會先繃緊、然後回彈、然後再次繃緊，像一根被反覆拉伸的弓弦。
他當時在拍賣行的客房裡，離自己不遠的客房就有隨行的隊友，而且自己還有保護罩，在安全方面是完全可以保證的。
可這裡呢？
沒有隊友，沒有防護罩，甚至連一口熱飯都沒有（好吧，這一點先劃掉。）！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斷矛柄的手。他的意識還清醒，正在快速評估當前的情況。
他的等級在不久之前從A級升到了S級，這次是因為在荒漠副本和古戰場裡反覆使用感知能力和精神力進行鍊金、調變藥劑、搭建埠、與域溝通。這些高強度、持續性的精神力運用讓他的積累速度遠超正常週期，現在這個前兆來得比預期中早了很多。
能量積累到滿溢的狀態，如果不主動引導突破而選擇壓制，精神力在體內持續堆積可能會產生更難以控制的反噬。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兇險的視窗。但他現在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古戰場上，身邊沒有一個能幫忙的人，連一個能替他擋一下干擾的都沒有。
他蹲在那段牆基旁邊，掌心裡的斷矛柄握著握著就有了輕微的震顫感。古戰場的風從遠處推過來，吹在他的後頸上涼颼颼的。
閉上眼把感知重新調回自身內部，仔細探查了一圈自己的狀態，確認了那個前兆已經實實在在地鋪開了，精神力的波動正在以越來越近的節奏一輪一輪地推過來，每推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他的胸口開始發緊，是精神力推擠體腔造成的壓迫感，不疼，但很不舒服，像有東西在從內部撐他的骨架。
他看著遠處那些仍然在旋轉的傳承旋渦，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斷矛柄，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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