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顆之後，第二顆也動了。那是一顆銀白色的光點，比第一顆略小一些，從更遠的地方飄過來，落在他肩頭的位置。同樣的觸感——溫暖、柔和、沒有任何抗拒。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暖黃色的、銀白色的、青灰色的、暗金色的……光點從四面八方開始向他匯聚，一顆接一顆地觸碰到他的靈體，一顆接一顆地融入進去。每一顆融入的時候都會帶來那陣溫暖的舒適感，那些溫暖匯聚在一起，從最初的一小片區域開始擴散，慢慢鋪滿了他的整個感知範圍。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浸泡在湯泉裡，整個人被一種溫和的熱力包裹著，從靈體的表層一直滲透到最深處。那種熱度不燙，不壓迫，只是均勻地敷在每一處，讓原本緊繃的精神力像一條被溫水泡開的繩子一樣緩緩舒展開來。
他忍不住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第一顆光點融入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微刺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靈體的表面輕輕颳了一下然後才滲進去。但隨著後面的光點不斷湧入，那種刺痛感很快就變成了純粹的舒適感，像是一片乾涸了很久的河床終於等到了第一場雨。
域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祂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幾乎看不見了，像是一道被光洗淡的影子。祂看見那些光點從古戰場的各個方向不斷匯聚過來，一簇一簇地湧入年安的靈體，每一簇都比上一簇更多、更快。祂看到那些光點融入時年安微微舒展的眉頭和放鬆下來的肩背線條。
然域的目光忽然頓住了。祂的視線穿過那些密集的光點，落在更遠處的古戰場荒原上——那些散落的英靈殘念正在被萬魂幡牽引過來，從四面八方匯聚向年安，一團接著一團。它們確實如祂所料，每一縷殘念裡都帶著一點純粹的本源能量。每一縷的量都少得可憐，但古戰場太大了，殘念太多了，多到那些微小的本源匯聚在一起之後，正在變成一團可觀的能量。
域瞬間就判斷出了一個事實：年安現在的靈體狀態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龐大的本源能量一次性湧入。他剛剛完成從S級到SS級的突破，靈體的容納能力雖然擴充套件了不少，但還遠沒有到能一口氣消化整個古戰場英靈殘念的程度。如果那些能量繼續以現在的速度湧入他的靈體，他會在短時間內被撐滿、灌滿，然後因為“虛不受補”導致根基不穩。
域沒有猶豫，祂伸手朝虛空處一握，像是抓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
那些正在湧入年安靈體的光點突然集體停頓了一瞬，像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短暫地按住了一拍。
域的手掌在那一握之中已經探入了那些匯聚的本源能量之中，像從一鍋正在沸騰的水裡舀出了大部分，只留下貼近年安靈體表面的那薄薄一層。祂將分離出來的那一大團本源能量凝成了一顆手指大小的光珠，懸浮在祂的掌心上方微微轉動著。那顆光珠的顏色是半透明的，像是被壓縮過了，內部的能量流動均勻而穩定。然後祂在那顆光珠表面覆上了一層極薄的封禁，確保它不會主動擴散也不會被動流失。做完這一切之後，祂垂下手，那顆光珠隱入祂的輪廓深處消失不見。
而留在年安體內的那一小部分本源能量——域特意留在那裡的，大約總量的一成不到——沒有被打斷，繼續以極其溫和的方式融入他的靈體之中。那些光點的湧入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從剛才的密集如雨變成了三三兩兩的飄落，每一顆融入的時候帶來的溫暖感也變得更柔和、更綿長。
那顆光點在融入他肩頭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比之前那顆暖黃色的稍微沉了一點點，像是一顆落得慢一些的石子。接觸的瞬間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之後的每一刻都是這樣，輕微的不適之後是比之前更深的溫暖。
像是在被小石子輕輕砸了一下之後，又被溫熱的水包裹住。那種感覺慢慢積累，連成一片溫暖而細密的覆蓋感。
他一直站在那麵灰幡旁邊，保持著一個姿勢沒有改變過——脊背微微挺直，雙手自然下垂，指間還握著那根幡杆。暖黃色的光被他的靈體收納了，青灰色的、銀白色的、暗金色的——他的靈體表面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微光，不刺眼，不張揚，像一盞被放在室內的燈，光芒只照到幾步之內的範圍就柔和地散開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這樣舒服了。
年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
最後記得的畫面是那些光點還在朝他飄落，暖黃色的、銀白色的、青灰色的，一顆接一顆地融進他的靈體裡。那種溫暖的感覺從表層滲進深處，像被溫水泡透了每一寸縫隙。然後那些光點忽然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正在起霧的水面去看東西，輪廓還在但細節已經辨不分明瞭。他記得自己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然後就是一片暗沉的顏色從視野邊緣漫過來，把那些光點一點一點地蓋住了。
等他再有知覺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了。
那種久違的、幾乎已經被他遺忘了的感覺——疼。
他的膝蓋在磕在堅硬的石面上，掌心壓著某種冰冷平滑的材質，粗糙的邊角硌進了皮膚裡。他是跪著的，或者說是從高處摔下來之後撐在地上的姿勢。他撐著自己慢慢地直起身來，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抗議，像是很久沒有被這樣用過了。他的腿在發抖，撐著地面的手臂也在微微打顫，一種久違的、沉重的疲憊感從他自己的四肢百骸裡滲出來，把他壓得幾乎抬不起頭來。
緩了片刻之後，他慢慢地抬起頭，把視線從面前那片冰冷的地面上移開，看向周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