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處在一座大殿裡。
這座宮殿極其宏大,屋頂高到視線需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觸碰到天花板的邊緣。柱子是深紅色的,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表面漆著繁複的金色紋路,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深處。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石板,顏色偏暗,像是深色的石材被反覆擦拭過之後形成的啞光質地。燈盞裡的火光照得殿堂明亮如晝,但火光本身卻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偏冷的色調,像是火焰裡摻雜了別的什麼東西。
而地面上鋪滿的屍體。
年安的視線緩慢地掃過整個大殿,從近處到遠處,從左側到右側。男人的、女人的、穿甲的、著袍的、手中還握著武器的、已經鬆開了手的……他們的姿態各異,有的蜷縮著,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保持著向前撲倒的姿勢。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暗色液體在緩慢地流淌,沿著石板之間的縫隙蜿蜒成細密的河道,正在往更低處匯去。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濃的鐵鏽味,稠得幾乎能把人的呼吸堵在喉嚨裡。混雜在鐵鏽味裡的還有另一種氣味,甜膩的、腐敗的,像是某種被放置了太久的東西正在緩慢地分解。
他站在原地,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這座宮殿是什麼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古戰場來到這裡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他的靴子踩在暗色的地面上,鞋底邊緣沾著一層溼潤的深色痕跡。他的衣服上有深色的斑塊,衣襬的邊緣滴著黏稠的液體,一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融進那片正在緩慢流淌的暗色裡。
他抬起手,他的雙手沾滿了深色的液體,從指尖一直覆蓋到手腕以下,衣料已經被完全浸透了,吸附在皮膚上,隔著溼冷的布料能感覺到皮膚表面傳來的那種黏膩的觸感。
一滴暗色的液體正從指腹緩緩滑落,經過指節、經過掌緣,然後從手腕的側面滴落下去,落在地面上那層流動的暗色裡,融進去,無聲無息地匯入了那片正在緩緩流淌的深色水面中。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這不是自己的手!
說起來,年安有些唏噓,活著的時候總是羨慕那些手模的手指。從某方面來說,手是人第二張臉的說法確實是有點兒道理的。
同樣都是手,有的人的手平平無奇、毫無特色,有的人的手卻能夠帶給人格外不同的美學感受。有的人甚至光憑一雙手就能感受到一種魅惑與妖嬈,也有人的手完美的如同女媧畢設……
而年安在成為鬼靈之後,他的靈體在不斷的蘊養中潛移默化成為一種較為完美的比例,當然,這種完美比例是對於少年人的身體,只因就目前而言,他暫時還無法長大。
而現在年安相當好奇的翻來覆去看著自己如今的那雙手。因為他如今的靈體狀況是完美比例,故而,他在製作自己的人形魔偶時,是仿照了自己的一部分身體資料,所以他對於完美比例的資料早已爛熟於心。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夠一眼就能確定那雙手不是他自己的,因為他認得自己每一根手指的弧度,認得自己指節上的紋路,而此時他面前的這雙手顯然就不是了,更何況右手食指的側面還有一道淡淡的舊痕。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指上所沾的東西。
他收攏手指,感覺到指尖傳來一層薄薄的、正在凝固的黏膩感,像是正在緩慢乾涸的什麼東西附著在皮膚表面。他低頭看著那雙手,看著那些深色的液體從指縫間滴落,看著地面上那些正在朝低處匯聚的暗色水流蜿蜒著流過那些屍體的邊緣、繞過那些已經不會再動的肢體,朝著大殿更低處的方向緩慢地流淌過去。
大殿裡的光線忽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他抬起頭,順著光源的方向看過去——大殿深處有一張高臺,檯面上有一張座椅。椅子上面坐著一個人,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正在看著他。那道視線穿過大殿裡搖曳的光線和滿地的屍體,落在他身上,不偏不倚,像一道釘在他面前的直線。
大殿裡的光線又晃動了一下。
年安盯著高臺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牢牢注視著他的視線之上,本能地判斷出對方的位置和姿勢——高臺上的座椅扶手上搭著一隻手,手指修長,手背朝上,指節微微彎曲著,像是在等待什麼。那隻手上有暗色的液體,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座椅扶手的側面,沿著雕花的邊緣緩緩流下去,匯入高臺臺階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細流裡。
那個人動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坐姿從靠背鬆開,重心向前壓了一點。那個動作幅度不大,但整個大殿裡的光線像被他的動作牽引了,所有燈盞的火苗同時朝他的方向偏了一度。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整個大殿裡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你來了。”
年安張了張嘴,嗓子裡幹得像刮過砂紙,他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那個人沒有等他回答,又說了一句:“你來得太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責備,也不像遺憾,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的事實,不需要任何人承認也不需要任何人反駁。
年安站在大殿中央,周圍是滿地的屍體,腳下是正在緩慢流淌的暗色液體,面前是那個坐在高臺上的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沾著正在凝固的深色液體,指尖微微發抖。
大殿裡的光線忽然暗了一瞬。然後在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年安感覺到一股巨大而複雜的資訊從四面八方朝他湧來,像一扇被猛然推開的大門,無數畫面從他眼前掠過——鎧甲上被砍出的缺口、被折斷後插進土裡的旗幟、馬蹄踏在泥濘地面上濺起的泥點、暴雨天裡沒有遮蔽的營火、雪地裡被拖行的長槍留下的溝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