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安站在祭壇中心，看著那些正在散去的痕跡。灰白色的天光從頭頂均勻地灑落下來，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空蕩蕩的石面上，落在遠處正在緩慢收攏的裂隙邊緣。
他的呼吸保持著平穩的節奏，目光從那些已經空無一物的位置緩慢地掃過，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確認流程。
那些曾經站滿了人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乾淨的石面，那些曾經被握持過的武器已經被它們的主人帶走了，那些曾經被踩踏過的地方現在沒有任何痕跡留存，像是被重新打磨過一樣。
一百零七具骷髏正在他身後緩慢地調整站姿，從那種戒備的狀態轉入更加放鬆的姿態。
它們的骨骼關節發出的聲響細微而均勻，像是一排正在從緊張轉向鬆弛的琴絃正在依次歸位。
銀白色的頭領站在佇列前端，它的下頜骨微微張合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確認什麼。
年安轉過身來，面朝著祭壇的另一端。
他邁開腳步，沿著那道他已經在這段時間裡走過很多次的路線，朝著祭壇邊緣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黑色石面上響起，乾燥而均勻，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走了很多次的路徑。
他走下祭壇邊緣的臺階時，靴子踩在最後一級臺階的邊緣，身體重心向前移動，然後踏上了暗褐色的硬土。那種堅實密實的觸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腳底，灰白色的天光從上方灑落下來，在他的肩頭和手臂上投下均勻的光影。
他繼續往前走著，步伐保持著那種他已經持續了很久的節奏。
暗褐色的地面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呈現出一種沉靜而均勻的質地，那些殘骸和斷牆的輪廓在他的視野邊緣緩慢地向後退去，像是一幅正在被時間緩慢翻動的書頁。
他開始感到一些變化，但那不是他能夠分辨具體來源的東西——那種感覺像是從他的感知底層緩慢升起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體內緩慢地累積，正在以一種他無法定位的方式填充著他意識深處的某種空隙。
那種感覺不是疼痛，不是疲憊，而是一種更加模糊的、像是正在從某個他一直以為已經關上了的縫隙裡滲出來的東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比之前稍微短促了一些，他的胸腔正在以一種更淺、更快的節奏進行著收縮和擴張，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緩慢地按壓著他胸口的表面。
他繼續往前走著，但那些正在從他體內緩慢升起的觸感並沒有因為他的行走而消退——它們正在變得更加明確，像是正在從那種模糊的狀態轉向更加具體的形態。
那些在他體內累積的東西開始向他意識的上層移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胃部正在出現一種他很久沒有經歷過的收縮感——那種感覺不是由進食引起的，不是由身體疲勞引起的，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像是正在被某種外來的力量從內部攪動的觸感。
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正在收緊，像是有一層正在緩慢上升的東西正在從胃部向上推進，正在沿著食道壁的輪廓向他喉口移動。他停住了腳步。他站在第二層的暗褐色硬土上，周圍的殘骸和斷牆正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感覺到那種正在從胃部向上攀升的東西已經到了他的喉口。
他蹲了下來。
膝蓋彎曲的時候，他的身體重心從直立狀態轉向了更低的角度，他的一隻手撐在暗褐色的硬土上，手指觸碰到地面時感覺到那層土質的粗糙和微涼。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某種他無法控制的東西佔據——那種從胃部攀升到喉口的東西正在以一種他無法抑制的方式向外湧出。
他的身體正在發生一種他很久沒有經歷過的、來自深處的痙攣，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內部向外翻湧，像是正在從他已經封存了很多年的地方被強行拉出來。
他吐了。
那些從他體內湧出的東西在落地的瞬間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他的胃裡是空的，那些正在從他身體內部向外翻湧的只是他意識的某種迴響。
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正在從他喉嚨深處升起的東西正在持續地推擠著他的食道壁，像是正在以一個接一個的波次向外湧出，每一個波次都比前一個更輕一些，但每一個波次都在抵達他的喉口時激起同樣的收縮感。
他的手撐在地面上，感覺到自己的指節正在泛白，感覺到那種覆蓋物正在持續地抵住他的手掌，像是一層正在從地面升起的支撐面。
他低著頭，能看到自己面前的暗褐色硬土上正在形成一小片正在緩慢擴大的深色區域——不是血，不是胃液，是一種透明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液體，像是他的身體正在排出某種它無法容納的東西，像是那些被這場終局吞噬的生命正在以某種方式穿過他的身體，在那些他以為已經關上了的通道里尋找出口。
那些深色區域在他的注視下繼續緩慢地擴大，然後開始被暗褐色的硬土吸收，像是正在被這片古戰場本身接納。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一道正在被重新調整的節奏正在從他的胸腔內部向上攀升，正在從他的喉嚨裡湧出帶著顫抖的餘音。
他跪在那片暗褐色的硬土上，感覺到那些正在從他體內湧出的東西正在逐漸減少，每一個波次的間隔正在變得越來越長，每一次收縮的力道正在變得越來越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從那種緊張的姿態中緩慢地鬆弛下來，能看到自己指尖下方的硬土正在從那種深色的溼潤狀態緩慢地恢復成它原來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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