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千劫跑遍了五個地方。
北境老鴉堡，小柴把燈抱到井沿邊。那氣又飄回來一次，飄到燈上方頓了一下——像怕火，又像怕光——從邊上繞開，飄到下一戶。下一戶的燈也亮著，再下一戶也亮。三百萬盞燈。它繞了三十圈，繞不過去，縮回去了。
南境雪地，霍爾把血字寫到雪裡。紅光從池底一直亮到海邊。那氣在紅光邊上停住。氣是空的，紅光是實的，實的一燒，空的就化。它繞了一圈，縮回去了。
東邊，海面上散著鐵鯨釀了一百年的酒香，水底還亮著寧九的光。光跟酒香把整片海罩住，它碰不了，縮回去了。
西邊穹頂底下，石頭旁邊排著一行行活人自己唸的字。它想擠，擠不過去——每一個字底下都坐著一個自己認自己的人。
塔頂，小光抱著燈坐在石階邊。氣繞著燈轉了三圈，燈裡的火苗越亮，它退得越遠。
五處，全擋回去了。
王星河把這些全感到了。擋回去的不是他——是每一個活人自己。
「它碰不了。」他對厲千劫說，「合起來才怕它。合成一個就有一個頭；碰頭，頭一沒，下面就散。各自沒有頭。碰一個，別的還亮。」
厲千劫跑完五個地方回來，劍鞘上綁劍的麻繩磨斷了。
「有不硬的。」他說，「北境有幾個鎮，燈是跑腿的替他們點的。那些人沒自己點過燈，不知道燈是自己的。氣飄過去，他們不會縮手。老夫在鎮外蹲了三天，替他們擋了七回。那鎮叫黑水屯，十九戶，只有一盞燈，掛在屯口的老槐樹上。老夫問是誰點的，沒人答得上來——有人說是從前跑燈的點的，也有人說是祖上留的。」
「他們不點？」
「不點。」厲千劫說，「他們說，跑燈的自己會來點。」
他在屯裡住了一夜。那夜他沒拔劍，就坐在槐樹底下。氣過來的時候從他身邊過，去碰那盞燈——碰了三回，第三回他抬手，氣散了。
隔天他把十九戶挨個叫到槐樹底下。他不講道理，只做一件事：把屯口那盞燈取下來，擱在頭一家的門口，讓那家的人自己點。
「點著了算誰的。」那家的漢子問。
「算你的。」
「老夫點不著呢。」
「點不著，這盞燈就不掛屯口了。」厲千劫說。
那漢子點了半炷香，點著了。燈亮起來的時候，站在邊上的十八戶誰也沒說話。
厲千劫在黑水屯住了七天，把十九戶都教了一遍。教的法子一樣：燈取下來，擱在門口，讓那家的人自己點。
到第十戶的時候他不用取燈了。那戶的女人見他進院，自己去把燈端出來，擱在門檻上，劃了火石。
「你怎麼會了。」厲千劫問。
「前頭九戶點的時候老夫在旁邊看著。」她說，「看會了。」
厲千劫沒說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十九戶點完那天，他把那盞燈重新掛回槐樹上。掛的時候底下站著十九戶人，一家提著一盞自己的燈。
「擋不住一輩子。」
「老夫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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