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著，底下的人還活著。活著的人自己認自己，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南境，霍爾把血池底寫滿了。修士、農夫、產婦、嬰兒，寫一行咬破一次手指。寫滿了，他走到雪地裡，用木棍蘸著雪水接著寫——誰自己認了，就把誰的名字寫上。
北境，石生跑腿跑了六十年，從十九跑到七十九。燈從一百萬盞漲到兩百萬盞，他每添一盞，就在燈座底下刻一道。
跑不動了。他在老鴉堡找了個徒弟，叫小柴，十二歲，爹孃早沒了，一個人蹲在井沿邊劃火石。
「劃火石幹嘛？」
「點燈。燈亮了不冷。」
石生把老韓那盞燈遞過去。「北境交給你。自己認自己，不是替老夫守，是替你守。」
小柴抱著燈，手抖了一下。
石生沒再多說。他坐到周小七當年教人劃火石的那口井邊，閉了眼，化成一道金光融進燈裡。燈裡又多了一個人。
他坐下的那口井，就是他十六歲那年頭一回挑燈的地方。井邊的青石上有他這些年踩出來的淺窩，是等燈的人排出來的。
散之前他做了兩件事：把肩上那個包袱解下來擱在井沿上，裡頭的燈芯、火石和一小罐油都還在；然後把手在井沿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就散了。金光落進燈裡，那盞燈亮了一分。
小柴接手頭一個月，走的還是石生走熟的那些路。有一回他走岔了口，進了一個沒去過的村子。村口沒有燈。
他挨家敲門問，問到最後一家，出來個瞎眼老太太。老太太說，這村從前也有燈，點燈的人死了三年，沒人接著點。
小柴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掏出燈芯，就在她家門檻上點了一盞。
老太太摸著燈問：「你叫什麼。」
「小柴。」
「柴能燒。」老太太說，「這名字好。」
她把燈挪進屋裡，擱在灶臺邊上。小柴走的時候，屋裡的燈還亮著。
東邊，寧九守分堂守了六十年。賬本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老夫替他們記。可他們得自己認。」他合上賬本，面向墜星海，化成光融進海里。鐵鯨的光亮了一下，像在接他。
寧九散之前，把賬本交給了分堂一個年輕書手。那書手接著記了三十年，記到後來他發現自己寫的字跟寧九的字越來越像。
「像不打緊。」他跟底下的新人說，「這本賬是從寧九起的頭。老夫接的是賬，不是他那手字。」
西邊，維瑟擦石頭擦了一百多年。西邊人排著隊按石頭，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走。有天他下不去第九層了，坐在石階上喘氣，抬頭看穹頂那一片各自亮著的光，笑了。
「夠了。」他說，「老夫歇了。」
他化成光，散進石頭。
第二天上來的西邊人發現石頭邊空著，坐著的人不見了，只剩石階上擺著一本冊子。冊子翻開著，最後一頁寫著：「老夫替他們收了一百多年。往後誰上來，自己按，自己念。老夫認過了。」
老司鐸把冊子收起來，搬了張矮凳坐在石階上。來一個人他點一次頭。他點得不比維瑟慢，可他一天只坐三個時辰——年紀大了，坐久了腿麻。
西邊按石頭的人，從此都白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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