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生愣了一會兒，把手按上去。唸完他站著沒走，扭頭看老司鐸。老司鐸點了一下頭。
後生後來每年來一趟。他不認字，來了就坐在石階上等著，等別人按完，他再按。
到了第十年，他帶了個小孫子一起來。小孫子會寫字，替他把名報了一遍。老司鐸在旁邊聽著，點了兩下頭。
塔頂，陳小六從十五歲守到七十五。他收了個十歲的徒弟叫小光，把燈遞過去。
「塔頂交給你。你自己認自己。」
說完，他化成光散進燈裡。
小光這個名是他自己起的。他進塔那天，陳小六問他叫什麼，他搖頭說沒有名，爹孃死得早，村裡人只叫他小子。
「那你就叫小光。」陳小六說，「守著燈的人，叫小光合適。」
這名字他一直用著。後來他收了徒弟，徒弟問過他要不要改名，他說不用——名字是師祖給的，改了就成了自己起的。
塔頂上那盞燈，從老韓到周小七，從陳小六到小光，燈芯換過幾百回，燈座沒換。
小光每回換燈芯都留一小截，攢在一個粗陶罐裡。攢了三十年，罐子滿了。他把罐子搬到塔底，問王星河該擱哪兒。
「擱門口。」王星河說，「誰看著了，就知道這盞燈一直有人守。」
王星河在塔底看著賬邊那排「自己」又長了幾筆——霍爾、石生、寧九、維瑟、陳小六。新的一代接了舊的一代，各自亮各自的。
厲千劫從北境回來。「小柴抱著燈，跑不動就走，走一鎮歇一陣，不停。」
「不停就好。」
「老夫跟他說，劃火石手抖別急——抖是好事，抖說明他在。」
「他怎麼說？」
「他沒說話。」厲千劫說，「他手抖著劃了三下，著了。燈亮了他就笑。」
王星河也笑了。
那天夜裡他把黑筆冊翻開，把這幾個新名字寫上去：小柴，小光，還有西邊那個接石頭的人——他不知道名字，就寫「西邊，接石頭的老人」。
寫完他把筆擱下，把冊子壓在火塘邊。賬邊那排「自己」還在長，長得慢，可一天一天在長。
「換人不換事。」他說。
火塘裡梅林那團光燒得最穩。她散進火塘那年，也就是這麼穩。
「星河。」王遠山說。
「嗯。」
「你這冊子上寫了幾代人了。」
「四代。」
「老夫看著他們一代一代接。」王遠山說，「接的時候沒人問過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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