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歇了以後，王星河在塔底又坐了三天。
三天裡裂那邊沒有氣飄下來。它沒走，它在歇。
第三天黃昏，他走到火塘邊。梅林和蘇婉的光安安靜靜，王遠山那一團魂比前幾天厚了一點——不是醒了，是聽見他過來了。
「爹。」
「嗯。」
「裂那邊那個痕，不是壞人。」王星河蹲在火塘邊，「它不是人，是裝天的。裝了天，天裝反了，它把自己關在外邊。三千年沒人告訴它天裝好了。今天老夫告訴它——它歇了。」
王遠山那一團魂亮得比先前久。
「它該歇了。」他說，「裝天的匠人裝反了天，不是故意的。天還是亮了。」
「天是誰裝的？」
「天不是裝的。」王遠山說，「天是每一個亮出來的。」
王星河愣了一下。
「匠人裝了一個殼。」王遠山說，「殼裝好了，殼裡沒天。天道接了門當了賬房，記了三千年，記錯了自己是天。真正亮著的是底下那些人自己點的那盞燈。殼是裝的，賬是記的，天是亮的。三樣不是一回事。」
「那它為什麼裝反了？」
「它在門那邊裝的天。」王遠山說，「裝完了該走過來。它沒走。它以為門那邊是裡邊——其實那邊是外邊。它把自己關在外邊三千年，一直不知道。」
「它想過來嗎？」
「不想。」王遠山說，「它不是想過來，是想看。今天它看見了，就歇了。」
火塘另一邊，梅林那團光動了一下。
她這些年很少出聲。這一回她出了聲，聲音很輕：「老夫當年種過三十年樹。種完那一年，山上下了一場大雪，壓斷了大半。」
王星河沒接話。
「老夫那時候哭過一回。」梅林說，「哭完又種了一遍。第二遍種下去，活了一半。」
「你說這個做什麼。」
「匠人裝天，裝反了。」梅林說，「裝東西的人，多半不曉得自己裝成什麼樣。得等它自己長。」
「樹長出來了。」
「長出來了。」梅林說，「你也是長出來的。」
那一團魂暗下去。
王星河站在火塘邊，把這句話慢慢唸了一遍。天是每一個亮出來的。不是匠人，不是天道，是底下每一個活人自己點的那盞燈。
他走回石板前坐下。賬亮著，賬邊那排「自己」還在長。
那天夜裡他把「天是每一個亮出來的」這句話寫到冊子第一頁上。寫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第一頁正是三千年前那一頁，最早那一行寫著：天裝反了。裝的人在外頭。等一個從裂里長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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