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徒弟後來問小柴：「您頭一回跑的時候，誰在後頭跟著。」
「霍恩跟了。」小柴說，「老夫看不見他，他在燈裡。」
厲千劫後來也問過小柴一句一樣的話：頭一回跑的時候，誰在後頭。
「老夫不用人跟著。」小柴說。
「那你怕不怕。」
「怕。」小柴說，「怕也得跑。燈在黑裡，人不能等天亮。」
厲千劫沒再問。他把劍換了個肩扛，往北邊去了。
他回塔底，坐在石板前，把手按上去——不是壓，是放著。賬亮了一下。火塘裡三個人的光安安靜靜。他走到火塘邊站了一會兒。
「爹。」
「嗯。」
「上頭歇了，中間也歇了。老夫想歇一陣。」
「你歇了，誰守？」
「不用誰守。」王星河說，「他們各自會硬。硬了就不用守。老夫歇一陣，養養，養好了再守。」
「養好了再守，說得輕巧。」王遠山說，「你上回說歇，歇了三天。」
「那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那回老夫心裡壓著事。」王星河說，「這回沒有了。」
王遠山那團魂靜了一會兒。
「星河。」
「嗯。」
「你要是真歇，就去看看底下那些燈。」王遠山說，「你守了三千年，守的都是賬、是門、是數。你沒好好看過燈。」
「老夫看過。」
「你那是點燈的看。」王遠山說，「歇著的看，不一樣。」
王遠山那團魂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王星河回到石板前坐下。賬亮著，賬邊那排「自己」亮著，比他出門時又長了幾筆。
那天夜裡他做了三千年來的頭一件閒事：把塔底那張石板擦了一遍。
石板擦不乾淨，縫裡的舊墨滲進去了，怎麼擦都留一層灰黑。他擦到一半就停了，坐在邊上看著那層灰黑。
他忽然覺得這層擦不掉的灰黑比什麼都好看——那是三千年一筆一筆寫下來的東西留下的影子。字是能改的，影子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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