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歇了以後，日子久到王星河記不清數。
那天他出塔，站在碼頭的石階上。海是藍的，黑水散了以後一直藍到現在。夜裡航行的船掛著桅燈，從西往東走，又從東往西走。
北境的燈亮著，四百萬盞。南境雪地裡的血字亮著。東邊海底的酒光透著水亮。西邊穹頂底下那堆石頭亮著。塔頂小光的燈也亮著。亮法各不相同，可都在亮。
海面上有條船正過來，是老司鐸那條。他今年八十九了，撐船的力氣小了一半，可還是自己撐。船頭掛著一盞燈，燈是二十年前那一盞，木柄換過三回。
船靠上碼頭，老司鐸把纜繩扔上來。
「還過海？」王星河問。
「過。」老司鐸說，「西邊的人要吃東邊的鹽，東邊的人要點西邊的燈。」
「你多大歲數了。」
「八十九。」老司鐸說，「老夫算過，還能再撐十年。」
「撐不動了呢。」
「撐不動就教個人。」老司鐸說，「老夫船上有個十五歲的丫頭，跟了老夫三年。她學了七成。」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得她自己撐船才學得會。」老司鐸說，「教不會的。」
他把纜繩解開的時候，王星河問了他一句：「你撐了這麼多年，累不累。」
「累。」老司鐸說，「可老夫一上船就不累了。」
「為什麼。」
「船一動，前頭就有岸。」老司鐸說，「人只要還有個岸，就不算累。」
他撐著船走了。船頭的燈晃了兩下，穩住了。
王星河在石階上一直站到看不見那條船，才轉身回塔。
他回塔的時候順手把門口那盞燈挪正了一點。那盞燈是他自己點的，點了很多年，燈座底下也磨出一圈印。
厲千劫坐在石階上，酒罈擱在膝頭。
「那匠人，歇了？」
「歇了。」
王星河在他旁邊坐下。「上面裝天的，裝反了天，把自己關在門外三千年，如今知道天裝好了，歇了。中間記賬的天道，記錯了自己是天，也歇了。底下這些活人，自己亮自己。」
「三個？」
「三個。」王星河說，「上面裝的，中間記的，底下亮的。亮的不是殼裡的光，是自己點的。」
「那下一個要是來的呢？」厲千劫說，「匠人歇了，天道歇了，門後頭要還有東西呢？」
「來就來。」王星河說，「不管來的是誰，底下還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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