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亮,》第六十二章 路遙(2)

作者:一隻小湯元·32分鐘前

路家是六十年代饑荒年逃荒來的外姓人,無根無基,在王家溝這片王姓族人盤踞的土地上,像株扎不進土裡的稗草,任人踩踏。

路家人口單薄,只有一兒一女,兒子路進是路遙唯一的舅舅,老實巴交,一輩子被村裡人欺負,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女兒路路,生得白淨溫順,是荒土裡開出的一朵軟花,卻偏偏在最該燦爛的年紀,被一場醉酒,毀了整個人生。

沒有婚禮,就擺了兩桌酒,路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被領進了王家的門,成了王建華的妻子,成了王家溝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而王建華,在婚後的第二天,就揹著行囊,頭也不回地去了大城市上大學。

路遙就是在這樣的屈辱與等待中出生的。

她從記事起,就沒有“爸爸”這個概念。王老太提起王建華,永遠是“我兒在大城市享福”,提起她和路路,卻是滿嘴的刻薄與咒罵,說她們是喪門星,是拖油瓶,是毀了她兒子前程的禍害。

路家本就被排擠,路路嫁進王家,更是成了全村的公敵,他們都在說是母親路路,看上了考上大學的王建華,故意勾引他想要嫁給他。

路路嫁進王家,變成了王家的免費傭人。

洗衣、做飯、餵豬、種地、伺候公婆,所有髒活累活都是她的。

王老太稍不順心,就摔鍋砸碗,指桑罵槐,爺爺王老頭則永遠悶頭抽菸,對家裡的磋磨視而不見。

村裡的女人跟著欺負她們,孩子追在路遙身後喊“野種”“外姓種”,路遙想反駁,換來的卻是更兇的推搡與辱罵。

她的童年,沒有玩具,沒有零食,沒有溫暖的懷抱,只有永遠幹不完的活。

天不亮就要起床割豬草,晌午頂著日頭去地裡拔草,傍晚要挑著半人高的水桶去井邊打水,晚上還要納鞋底、縫衣服,手被針扎得全是小孔,腫得像饅頭,也不敢哭。

路路總是默默把她拉到懷裡,用粗糙的手輕輕揉著她的手,眼淚無聲地掉在她的頭髮上,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引來王老太的打罵。

“遙遙,忍忍,等你爸回來,就好了。”

這是路路這輩子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在那個偏僻落後的王家溝,女人信奉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在王家熬了一年又一年,把自己熬成了面色蠟黃、腰背佝僂的婦人。

路遙也信了。

她信她的爸爸是王家溝的才子,是大學生,是被奶奶哄騙了,被大城市的事情絆住了腳,不是不要她們。她把“爸爸”當成黑暗裡唯一的光,當成能救她們脫離苦海的救星。

她想上學。

村裡的孩子大多早早輟學在家幹活,女孩子更是連學堂的門都摸不到。王老太更是放了話:“賠錢貨上什麼學?浪費錢!長大了找個人家嫁了,換點彩禮才是正事!”

路遙看著村裡揹著書包的孩子,眼睛裡全是羨慕。她偷偷趴在學堂的窗戶外,聽裡面傳來讀書聲,跟著小聲念,被王老太發現,就是一頓打罵,罵她不知好歹,罵路路教不好孩子。

國家推行九年義務教育,村長實在看不下去,幾次三番找上門,跟王老頭拍桌子談話:“王家大爺,法律規定的,孩子必須上學,你不讓遙遙上學,是犯法的!”

王老太拗不過村長,才不情不願地讓路遙上了學。

上學的錢,是路路沒日沒夜做針線活,偷偷攢下來的,一分一毛,攥得手心發燙。

路遙知道自己的上學機會來之不易,她拼了命地讀書,成績永遠是班裡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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