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天光才染透牆頭，洛疏尋就踩著露水來了。
他規規矩矩的在院門外扣了幾下，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依舊嘴裡叼著個草莖。
趙芝開了門，說：“公子，姑娘剛起，正收拾著呢。”
“不急。”洛疏尋把餅往她手裡一塞，自己靠著門框等，目光越過她的肩，落在院裡那扇半開的窗戶上，窗縫裡露出一截白色的袖子。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翎月還沒出來，倒是趙芝過來了：“公子，姑娘說讓你先去著，她還有一會兒呢。”
洛疏尋朝著窗戶里望瞭望，啥都沒看到，也不知道她在裡面幹什麼。
“行吧。”
今日沒去城郊。
昨夜歸途上兩人就合計好了，去村子裡診脈，路上耗的時辰比診病還多，而且來的病人也太侷限了。索性把攤子挪到城西十里亭，官道正中，四通八達，蕭崇瑾那邊一句話，各坊市的牆頭上連夜貼了告示：
藥神谷醫師，定於城西十里亭施醫義診，為期五日。不取診金，不售補藥，童叟無欺。仰各周知。
太子親筆的印戳往下一壓，他們就有了官方背書，也不需要自己吆喝解釋。
於是這一日，洛疏尋就那麼往十里亭的石欄邊一坐。
打開藥箱，把布脈枕擺正，藥簿就這樣攤開在膝頭，他連嗓門都懶得扯，草莖一叼，翹著腿，活像個專門來這兒躲清閒看風景的。
也不吆喝，可官道上的人，自個兒就湧過來了。
先是趕早市的腳伕，挑著擔子在亭外探頭探腦；接著是告示底下認了字的半大孩子，一路跑一路喊“義診的活菩薩在亭子裡頭呢”；再後來，城西什錦巷的婆子、南門口賣草鞋的老漢、抱著娃的年輕娘子……
人潮不疾不徐，卻實實在在，在十里亭外頭，自己排成了一條長龍。
蕭崇瑾還遣了兩個便裝的親衛遠遠杵著，不說話、不驅人，只在人群太擠的時候伸手攔一攔，免得發生事故。
翎月到的時候，正撞見這一幕。
亭簷底下，洛疏尋耐心的看診，周圍烏壓壓一片人，卻不是很吵鬧，只聽見他問一句，那邊答一句。
日頭正好斜斜地打進去，把他半張臉照得通透，另半張藏在簷影裡，那點懶散的笑，配上他俊逸的容貌，竟硬生生被這滿亭子的人間煙火，襯得像尊活出來的神像。
翎月走過去，坐在他的旁邊開始幫忙抓藥配藥。
亭外，隊伍往前挪了一步。
老漢坐下，袖子一擼，洛疏尋三指搭上去。
翎月聽見他報方子的聲音落下來，手底下的秤桿就跟著動了，手上飛快的抓藥，香附三錢、陳皮二錢、茯苓……一味一味，穩穩落進紙包裡，動作中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日頭爬上亭角的時候，趙芝拎著食盒，側著身子從人群縫裡擠進來，掀開層層棉布，裡面是兩碗雜糧飯，一碟醬筍，一疊青菜，上頭還臥著個煎得焦邊的蛋，熱氣呼地撲了滿臉。
兩人正埋頭扒飯，腮幫子都鼓著，翎月剛把一塊筍片咬得“咔嚓”響，還沒來得及下去亭外“咚”的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就見老槐樹底下跪著個老婆婆。頭髮白得像曬乾的蘆花，一件靛藍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膝頭一沾泥，人便伏下去，衝著亭子裡洛疏尋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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