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牙子把旱菸杆在鞋底一磕，下巴朝門板一揚。
身後兩個壯漢應聲上前，一人一頭，彎腰去抬。
門板一抬起來，前頭那個咬著牙回頭瞄了一眼，拿眼色問後頭那個：這人生前得多胖？
後頭那個撇撇嘴，也用眼色回他：就是，死了還這麼壓秤。
孫牙子在前頭引路，沒注意兩人都彎彎繞繞。他專挑偏僻幽深的小巷鑽，一路岔路繁多，牆垣重重，街上的喧鬧聲一點點遠了。
翎月走得慢，時不時低低啜泣兩聲，看上去心神恍惚，實則走過的路全都默默記在心裡。她餘光往後掠了一次，遠處巷口有兩道淡淡的影子不遠不近跟著，是太子派來的親衛。
轉過三道窄巷，眼前出現一座緊閉的青磚小院，院牆很高，大門厚重，門外立著兩個壯漢來回巡看，是專門望風的。
孫牙子上前，有節奏地叩了三下門板。
門“吱呀”開了一道縫，看門的漢子探頭掃了翎月一眼，又瞥了眼後面抬著的門板，沒多問，側身放行。
一踏進院子，一股潮溼悶濁的味道撲面而來。正屋裡面斷斷續續飄出女孩壓抑的哭聲，細細弱弱，聽得人心頭髮緊。
翎月心口一沉，果然是這裡。
“先在這間偏房待著。”孫牙子指了一間沒有窗的小屋，語氣冷了幾分，“安分點，別亂看，別亂喊。等我跟裡面管事的說一聲，再給你拿銀子料理後事。”
說完他轉身離開，壓低聲音和門口的漢子交談。
等腳步聲走遠，翎月立刻俯身，輕輕掀開白布一角。洛疏尋睜開眼，方才一動不動的模樣一掃而空，聲音壓得極低，唇瓣幾乎貼到她耳邊：
“這裡應該只是他們其中一個據點，我們先不要輕舉妄動，得把他們這一條線都順著摸清。”
翎月輕輕點頭，正要答話，偏房的門猛地被推開。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跨進來，三角眼掃過翎月，又看向門板上的洛疏尋，嗤笑一聲。
“新來的？模樣倒是不錯。這死人先擱這兒，等下處理掉，你跟我來。”
翎月心頭微凜，面上立刻重新堆起惶惶不安的怯色，指尖微微攥緊衣角，聲音帶著尚未散盡的哭腔：“大娘……我兄長還在這兒，我能不能再多陪他片刻？那安葬的銀錢……”
“少囉嗦。”那牙婆粗著嗓子打斷，上前一把攥住翎月的手腕，指節用力掐進皮肉，“銀子少不了你的，進了這裡還怕賴你那幾兩？先跟我過去登冊，是好貨色，自然有好價錢。死人自有下人來收拾，用不著你守。”
她力道極重，翎月故意裝作掙不開，踉蹌著被她拽得往前半步，餘光飛快掃過門板。白布之下，洛疏尋的眼睛半睜，目光冷沉沉盯住牙婆的後頸，指尖已經悄無聲息扣住了一枚小小的銀針，藏在袖中。
翎月極輕地朝他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莫動。
現在動手，只能端掉這一座小院，藏在背後的人、還有線索便會就此掐斷，不能打草驚蛇。
牙婆沒察覺這片刻暗流，拽著翎月就往外走，房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落了木栓，將洛疏尋一人鎖在了漆黑無光的偏房之內。
屋子裡驟然沉進黑暗。洛疏尋緩緩從門板上坐起身，伸手拂掉身上沾的灰塵，緩步走到門縫邊。
門縫窄細，只漏進來一縷灰撲撲的天光。他貼著縫隙向外望去，院子不大，分前後兩進。前院站著兩個看門打手，時不時來回踱步；後院的幾間屋舍門窗封得嚴實，裡面隱約傳出嗚咽啜泣，不少女孩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還有人低聲清點報數的聲響。
“三個，品相中上，記下來，後天一併送走。”
“城西那邊要的貨，數量得湊齊，上頭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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