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記者，你敢不敢坐咱們的拉貨卡車進山？”
小週記者當時把胸脯拍的震天響，當真跟著周建國的解放卡車顛進了杉木寨，在山溝溝裡頭整整蹲了五天。
到了八月二十八號這天傍晚，省電視臺的專題片還在機房裡頭剪輯，軍區大院的秋老虎卻已經悄沒聲兒的退了熱氣。
夜裡九點半，蘇秀禾拍著念禾的小後背，聽著龍鳳胎呼吸變勻乎了，這才輕手輕腳放下蚊帳子。
她揉了揉發酸的後脖頸，順手攏了攏散落的碎髮，挑開門簾子走出了西廂房。
堂屋裡頭沒開大燈，只有顧老夫人屋門底下透出一線微光，老太太躺在床上聽著收音機裡的評書，心裡頭正盤算著明兒個給重孫子熬點百合秋梨水潤肺，半點沒察覺外頭院子裡的動靜。
蘇秀禾端著洗臉盆往院子水龍頭邊走，剛邁下堂屋臺階，腳步就停在了青磚地上。
葡萄架底下的暗影裡頭，顧寒洲一個人坐在那張寬背竹椅上，身上還穿著白日里沒換下來的綠軍裝褲子。
他兩條長腿支在地上，腦袋仰著，一動不動的盯著天上那輪快要滿圓的月亮。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白生生的牡丹牌香菸，也沒拿火柴點，就那麼幹捏著。
蘇秀禾把塑膠洗臉盆擱在井臺邊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搬過旁邊的小竹凳，挨著他身側坐了下來。
“咋了？”蘇秀禾偏過頭，藉著月光打量男人繃緊的側臉。
顧寒洲身子微不可察的震了一下，像是剛回過神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隨手把那根捏皺了的香菸往軍裝褲兜裡一揣。
“沒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避開了她的眼神。
蘇秀禾沒吭聲，兩隻手搭在自個兒膝蓋上，就那麼安安靜靜的盯著他看。
從認識這個男人那天起，顧寒洲在家裡頭要麼是擦槍看地圖，要麼是笨手笨腳給孩子洗尿布搖蒲扇，哪有過這樣對著月亮發呆的時候？
“你有事瞞著我。”蘇秀禾開口，語氣平平淡淡的，卻把男人的退路給堵死了。
顧寒洲搭在竹椅扶手上的大手收緊了些，竹篾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沒接話。
“顧寒洲，你從來不在院子裡坐著發呆，”蘇秀禾身子往前傾了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望進他眼底，“有啥事你說。”
院子裡頭靜悄悄的，只有牆根底下的秋蛐蛐兒叫喚個不停，夜風吹過葡萄藤，枯黃的葉子沙沙作響。
過了好大一會兒，顧寒洲才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轉過臉來看著妻子。
“軍區編制調整的事，你知道吧？”他嗓音比平日裡沉了幾分。
蘇秀禾心裡頭快速過了一遍前陣子大院裡的風聲，點了點頭，“聽說了，跟你有關？”
“嗯，”顧寒洲應了一聲，視線從她臉上挪開，重新落回前頭的青磚地上，“有個崗位，在京城，組織上在考慮人選。”
京城這兩個字一出來，蘇秀禾心口咚的砸了一下，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頭下意識蜷縮了起來。
她腦子裡頭嗡的一聲，得月樓、火鍋店、紅旗棉紡廠車間、還有屋裡頭剛滿一歲半的承安和念禾，全在這一霎那閃了過去！
“…調你去京城？”蘇秀禾張了張嘴，話音兒帶著點她自個兒都沒察覺的發飄。
“沒定，只是在考慮。”顧寒洲趕緊補了一句，轉過頭緊緊盯著妻子的臉色，生怕看到她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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