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裡頭這兩位，才是全天下最小的老闆，別的啥都不管，專管我！”
葡萄架底下這句帶著奶香味兒的玩笑話，讓蘇秀禾安安穩穩享受了小半個月的清閒午後，直到八月二十號這天上午，一陣急促的腳踏車鈴聲打破了得月樓後院的平靜。
上午十點半，蘇秀禾剛在二樓小賬房裡頭核完趙嬸送來的火鍋店半月流水賬，前廳管事孫小磊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了木樓梯。
“蘇姐，外頭來了位省電視臺的同志，說是咱們的老熟人，非要見您不可！”孫小磊推開門，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激動。
這小子心裡頭正合計呢，上回蘇姐花五百塊錢在省臺砸了十五秒廣告，直接把百貨大樓的禮盒櫃檯給賣空了，今兒個電視臺的人主動找上門，莫不是要給咱們退廣告費發獎金？
“省電視臺的老熟人？”蘇秀禾合上賬本，腦子裡頭轉了一圈，立馬對上了號，“是新聞部的小週記者吧，快請人上來，再去泡壺好點的茉莉花茶。”
不到兩分鐘，脖子上挎著臺海鷗牌照相機的小週記者就跨進了賬房門坎子，腦門上還掛著趕路的汗珠子，一見蘇秀禾就熱情的伸出雙手。
“蘇廠長，可算又見著您了，我剛才在前廳瞅了一眼，好傢伙，這才十點多鐘，外頭預訂中秋團圓宴的紅紙水牌都快掛滿了！”小周握了握蘇秀禾的手，順勢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
“週記者大熱天的跑一趟，快喝口茶消消暑，”蘇秀禾把孫小磊端來的花茶往他跟前推了推，“咱們那十五秒的廣告不是早就播完了嗎，臺裡頭這是還有啥手續沒辦妥？”
小周端起茶盅吹了吹茉莉花瓣，放下杯子，從帆布挎包裡掏出一本採訪簿拍在桌上，整個人坐的筆直。
“廣告早播完了，效果好著呢，我今兒個來是公事，也是給您送喜訊來了，”小周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滿臉興奮，“蘇廠長，最近上頭大力宣傳個體經濟和能人創業，我特意跟我們新聞部主任立了軍令狀，請纓來做一期《改革開放中的女性創業者》專題紀錄片！”
他說著話，手掌往蘇秀禾跟前一伸，“整整十五分鐘的黃金時段專題！臺裡頭第一個定的典型人物，就是您蘇秀禾同志！”
站在門邊的孫小磊聽見“十五分鐘黃金時段”幾個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十五秒就要五百塊錢，這十五分鐘要是不花錢白上，那得省下多少張大團結啊！
可坐著沒動的蘇秀禾，臉上卻沒露出半點狂喜的神色，反倒不著痕跡的往椅背上靠了靠。
槍打出頭鳥，如今政策雖然放開了，可她男人顧寒洲畢竟是省軍區在職的副參謀長，她一個軍屬要是站在電視機裡頭高談闊論自個兒一年掙多少萬，保不齊某些紅眼病就要往軍區紀檢寫匿名信！
“週記者，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蘇秀禾雙手交疊擱在桌沿上，搖了搖頭，“我就一個開飯館、辦小鞋廠的普通軍嫂，哪擔的起全省女性創業典型的名頭，這節目我不能上。”
小週一聽這話當場急了眼，屁股都從椅子上抬了起來，“別啊蘇廠長，我都跟主任打了包票了，您要是推了，我回去怎麼交差啊！”
這年輕記者心裡頭苦哇，省城裡頭搞個體戶的女老闆本來就少，像蘇秀禾這樣手裡攥著全軍供應商資質、還把國營老字號盤活的更是獨一份，換個人拍根本壓不住場子！
“省城裡頭能幹的女同志多的是，棉紡廠的先進女工、百貨大樓的勞模，哪個不比我強，”蘇秀禾語氣平和，嘴角帶著客氣的笑，話口卻封的死緊，“我這人真不愛出風頭。”
小周急的抓耳撓腮，額頭上的汗又冒了出來，眼瞅著硬勸不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往挎包最底層摸去。
“蘇廠長，您不為自個兒名聲想，也得為那些給臺裡寫信的觀眾想想啊，”小周從包裡掏出厚厚一沓貼著八分錢郵票的牛皮紙信封，嘩啦一下攤在辦公桌上，“您看看這個！”
蘇秀禾垂下眼皮掃了一眼那些信封，上頭的收件人全寫著“省電視臺廣告部轉杉木山珍廠家”。
“自從五月份您那條十五秒的廣告播出去，我們臺裡頭陸陸續續接到了三十多封觀眾來信，”小周從裡頭抽出一封寫滿毛筆字的信紙遞過去，“都在問杉木山珍到底是哪個大山裡頭產的、是誰帶著大夥兒做的！”
蘇秀禾接過那兩頁信紙，指尖摸著上頭工整的小楷字，眼神微微動了動。
“您看這封，是省師大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寫的，足足寫了兩頁紙，”小周指著信紙上的字跡，語氣懇切，“老先生說在省城住了幾十年，頭一回在百貨大樓買到這麼幹淨、沒燻過硫磺的正宗深山野木耳，他特別想知道這盒子背後的故事！”
小賬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頭知了扯著嗓子叫喚的聲音。
蘇秀禾捏著那兩頁薄薄的信紙，腦子裡頭那根商人的弦，啪的一下被撥響了！
她原本還琢磨著中秋節前再掏幾百塊錢去報紙上登個豆腐塊廣告，給五百盒特供大禮盒造造勢，這不就是老天爺追在屁股後頭餵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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