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可猜錯了，月餅才幾個錢一斤，我這圈畫的可是咱們家今年衝二十萬的聚寶盆！”
蘇秀禾在葡萄架下隨口說的這句玩笑話，到了八月五號這天上午，就迎來了最踏實的一塊墊腳石。
清晨九點半，蘇秀禾剛把腳踏車推進紅旗棉紡廠大院的秀禾製鞋廠車間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王嫂大嗓門的驚呼聲。
“哎喲餵我的老劉哎，你這是去華北軍區出差還是去非洲挖煤了，怎麼才十天工夫，整個人黑得跟包公似的，就剩下一口白牙了！”
蘇秀禾停好車邁步跨進車間大門，一眼就瞅見站在裁斷機旁邊的劉德勝。
這老漢身上還揹著那個磨破了邊兒的綠帆布軍用挎包，身上的白汗衫被汗鹼漬出了好幾圈黃印子，一張原本就黝黑的國字臉，如今更是曬得黑裡透紅，鼻樑骨和腦門頂上還起了一層白花花的幹皮。
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手裡頭緊緊攥著一本捲了邊兒的軟面抄筆記本，正跟圍上來的老羅和幾個女工比劃著啥。
“廠長來啦！”眼尖的小梅最先瞧見門口的蘇秀禾，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車間裡的議論聲一下子停了，劉德勝猛的轉過身，瞧見蘇秀禾，立馬挺直了有些微駝的後背，大步流星迎了上來，“廠長，我回來了，剛下早上七點鐘的綠皮火車，腳底板還沒沾家門就先奔廠裡來了！”
“家裡頭也不先回去喝口熱茶歇歇腳，”蘇秀禾上下打量著他曬脫皮的臉龐，心裡頭既感動又有些發酸，轉身指了指裡頭的小辦公室，“王嫂，快去給劉師傅舀一海碗冰鎮綠豆湯端進來，老劉，咱們進屋說。”
進了小辦公室，風扇呼呼吹著涼風，劉德勝也沒客氣，接過王嫂端來的綠豆湯，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小半碗，抹了抹嘴角才在辦公桌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王嫂站在門邊上沒走，眼巴巴瞅著劉德勝手裡的本子，心裡頭直犯嘀咕，這老劉出差十天花了廠裡頭好幾十塊錢差旅費，要是沒點真東西帶回來，看廠長怎麼扣他獎金！
“廠長，這十天我跟華北軍區後勤部的鄭幹事一塊兒，坐著部隊的解放卡車，連著跑了底下四個野戰連隊，”劉德勝小心翼翼的把那本軟面抄推到蘇秀禾面前，封皮都已經被汗水泡得有些發軟了，“我沒去連部喝茶，直接鑽進戰士們的宿舍班房，跟二十多個剛拉練回來的戰士面對面嘮嗑，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這三十多頁紙上頭了。”
蘇秀禾沒說話，伸手翻開了那本軟面抄，裡頭歪歪扭扭全是鉛筆字，有的地方還畫著鞋底磨損的草圖，紙頁間夾著幾根乾枯的北方狗尾巴草。
“你挑緊要的跟我說說，戰士們穿咱們的鞋，到底是啥感受？”蘇秀禾抬起頭，拔開鋼筆準備記錄。
劉德勝嚥了口唾沫，語速放得又細又慢，生怕漏掉半個字，“廠長，好話我就不多囉嗦了，戰士們說咱們這解放鞋的橡膠底子耐磨那是沒得挑，爬石頭山都不帶打滑的，可毛病也全在實打實的訓練裡頭露出來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掰著第一根手指頭，“頭一樁，就是夏天太焐腳，三伏天戰士們負重二十斤出操半天，回來把鞋一脫，腳底板能倒出一層汗水來，好幾個小戰士腳丫子都捂出爛腳丫了。”
蘇秀禾眉頭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鋼筆尖在紙上重重寫下“夏季焐腳”四個字。
“第二樁，二連有個連長，特意從床底下拎出一雙穿了整整八個月的頭批軍鞋給我看，”劉德勝掰開第二根手指頭，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那鞋底子花紋還好好的沒磨平，可前腳掌彎折處的帆布鞋面，縫線生生崩開了一條兩寸長的豁口！”
站在門口的王嫂聽到這兒，嚇得臉色都變了，下意識捂住了嘴，“哎喲，那連長沒罵咱們以次充好吧？”
“罵倒是沒罵，人家說比以前發的鞋已經結實多了，可我老劉這老臉當時就掛不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劉德勝拍了拍自個兒的大腿，又掰開第三根手指頭，“還有第三樁，四連有個帶兵十年的老班長跟我交了底，說咱們秋冬那批加絨鞋，暖和是真暖和，可鞋幫子收口那塊兒帆布漿得太硬，新兵蛋子剛發下來穿頭兩週，腳脖子後頭全得磨出一串血泡！”
小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頭頂吊扇轉動的呼呼聲。
蘇秀禾低著頭，一條一條把這三處致命的痛點全謄寫在自個兒的黑皮筆記本上，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才抬起眼皮看向對面的老技術工。
“老劉，這三刀可刀刀都捅在咱們的命門上啊，”蘇秀禾語氣平靜，聽不出半點責怪的意思，“你跟這鞋打了半輩子交道，有招兒破嗎？”
劉德勝聽她這麼問，那張黑紅的老臉上立時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光彩，兩隻大手在膝蓋上使勁兒搓了搓。
“廠長，這趟華北之行真沒白跑，閉門造車那是死路一條！”劉德勝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著本子上的草圖，“我在回來的綠皮火車上蹲了兩天兩夜，腦子裡頭全在琢磨這三樁事兒，夏天焐腳那個毛病，咱們可以在鞋面兩側不起眼的地方加兩個銅釦透氣孔，裡頭的純棉內襯改成透氣吸汗的棉麻混紡布！”
蘇秀禾眼睛一亮，順著他的話往下接，“那崩線和磨腳脖子呢？”
“前腳掌彎折處崩線，是因為咱們現在走的是單道平縫，往後這一塊兒全改成雙針迴旋走線，再換粗一號的尼龍蠟線，就算把鞋底踩爛了線都斷不了！”劉德勝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亂飛，“至於鞋幫磨腳脖子的事兒更好辦，咱們把車間裁剪剩下的那些碎海綿條子利用起來，在鞋幫口包一圈軟棉布邊兒，成本一雙才加三分錢，新兵穿上去跟踩棉花似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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