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劉師傅，牛皮你都替我吹出省了，那咱們這回要是不做出雙全軍挑不出毛病的鐵打軍鞋來，我可就得找你算賬了！”
劉德勝捏著那張大團結鈔票往帆布包裡塞，粗糙的大手卻在包沿上卡住了，沒急著拉上銅拉鍊。
站在門邊的王嫂瞅見這老頭兒拿到十塊錢補貼還不走，眼珠子轉了轉，心裡頭直犯嘀咕。
莫不是這十天差旅費超了支，老劉頭抹不開面子，想趁著廠長高興再報銷兩張火車硬座票？
“老劉，還有事兒？”蘇秀禾伸手去端搪瓷茶缸子，眼皮子微抬掃了他一眼。
劉德勝轉過頭瞅了瞅杵在門口的王嫂，腳後跟往辦公桌前蹭了半步，伸手把王嫂往門外推了推，“王嫂，你先去車間盯著點兒。”
王嫂脖子一梗，手裡頭的考勤板差點兒拍在門框上，好哇，她辛辛苦苦看家十天，這老劉頭一回廠倒跟廠長講起揹人話了！
“看你那神神叨叨的樣兒，誰稀罕聽似的！”王嫂嘴裡頭嘟囔了一句，還是順手把木門給帶上了。
屋裡頭只剩下吊扇葉子轉動的呼呼聲，劉德勝嚥了口唾沫，伸手把桌上的軟面抄往回扯了扯，一頁頁翻到了最底下一張紙。
那頁紙上頭沒寫字，只在右下角拿鉛筆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老頭兒的大拇指按在那個五角星上頭，半天沒挪窩。
“廠長，還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劉德勝探著身子，說話的氣音兒都快被吊扇聲給蓋過去了。
“說。”蘇秀禾放下茶缸子，拿鋼筆的手搭在黑皮筆記本邊沿上。
“臨上火車那天晚上，鄭幹事在部隊招待所請我吃餃子，”劉德勝左看右看，巴掌擋著半邊嘴，“喝了兩盅二鍋頭，他提了一嘴。”
蘇秀禾沒插話，只看著他鼻樑上曬脫皮的白印子，等他往下倒。
“他說上頭後勤部正在開會研究，打算明年搞全軍區軍鞋統一採購，讓咱提前留個心眼兒，”劉德勝喘了口粗氣，“他沒把話說死。”
老頭兒搓了搓褲腿上的汗鹼印子，眼珠子發亮，“但話裡話外那個意思，咱們秀禾製鞋廠，是頭一號候選！”
蘇秀禾捏著英雄鋼筆的手當場停在了半空，藍黑墨水在筆尖上凝成一小滴，懸著沒落下來。
統購這兩個字往耳朵眼裡一鑽，她後背的汗毛孔都跟著緊了緊，那可不是三千雙五千雙的小打小鬧了！
華北軍區底下管著多少個集團軍，多少個野戰師，全軍區幾十萬號人一年四季摸爬滾打，得穿廢多少雙解放鞋和防寒鞋？
她腦子裡頭的算盤珠子飛快崩響，根本不敢往大了去想，可那一串串帶著零的數字還是不受控制的往腦門頂上蹦！
“廠長？”劉德勝瞅著她半晌不吭聲，臉上的笑模樣收了起來，兩隻手侷促的抓著帆布包帶子，“您咋不說話了？”
老頭兒心裡頭直打鼓，莫不是自個兒把酒桌上的醉話當了真，回來胡咧咧惹得廠長不痛快了？
“訊息可靠？”蘇秀禾吸了口氣，手腕子往下一壓，鋼筆尖穩穩當當落在紙面上。
“鄭幹事跟我喝的是五十二度的紅星二鍋頭，喝到後頭紅著眼珠子說的，不像假的，”劉德勝趕緊拍著胸脯保證，“我當時醒著酒呢！”
話說到這兒，老頭兒又縮了縮脖子，補了一句，“不過他確實咬死了研究兩個字，還沒正式下紅標頭檔案定下來。”
蘇秀禾沒再抬頭，左手按住筆記本，刷拉一下翻到一頁嶄新的白紙上，鋼筆尖在上頭劃拉出沙沙的聲響。
華北軍區全軍區統購…1987年計劃？
她在最末一個字後頭重重畫了個大問號，墨跡透過了紙背，這才啪的一聲合上本子，抬眼盯住劉德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