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海之巔的風總是帶著一股萬靈始祖古木特有的清苦。
那棵矗立於天地間的巨樹，枝葉間流轉的靈氣化作氤氳霧氣，如紗如幔，將整座樹冠託舉成一座雲端孤島。
而孤島之上，有一座殿。
殿內空曠，此刻，天妖尊就坐在矮榻上。
說起來，她的坐姿並不端正，和世間所謂的王相相差甚遠。
粉色長髮從肩頭垂落，幾縷黏在鬢角，被細密的冷汗浸溼，兩隻小角從額頂斜斜伸出，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屬色澤。
角身上的紋路比五年前更密了，那是魂魄流失催生的增生？亦或者是如年輪般成長的證明？
好與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天妖的面前懸著一面水鏡，水鏡約三尺見方，將秘境之中的影像投射在這間小小的樹殿裡。
畫面正中心是那條盤踞沼澤的黑金巨龍，百米龍身將整片雨幕撕成碎霧，敖明的咆哮從鏡中溢位來，和靈依依對峙著。
天妖尊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絨毯下，她左手按在腹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全身都正在以一種她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潰爛，魂氣的流失讓她從內臟開始一點一點地溶解。
身體正在慢慢變成一具她自己的遺骸。
真痛啊。
無法用語言描述，像有人把她的魂魄一寸寸撕下來，但她只是安靜地坐著，把這些反應和痛一起咽回肚子裡。
十四歲。
論年紀，她應該還在跟同齡的小姑娘拌嘴、偷吃樹海深處才有的蜜果、為一根新買的髮帶開心半天的年紀。
可她只是努力地坐在萬妖為尊者鑄造的王位之上，帶著天妖血脈裡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體面。
“尊王。”
身後響起一聲嘆息，難過而溫厚。
餘鶴站在樹殿門口，手裡端著藥盅，藥汁還冒著熱氣，那股氣味苦得發澀。
他走進來，把藥盅擱在矮榻邊的小几上，垂眸看著那個小小身影。
“...又何至於此呢。”
餘鶴低聲呢喃，眼眶微紅，聲音帶著那身為人臣所藏不住的不忍。
作為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見慣了生死的鶴族大妖，此刻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孩子用她自己的方式做一件他無法理解的事，終究還是沒把話說得太重。
天妖偏過頭，目光從水鏡上移開，落在老人清癯的面容上。
她自己活不長了這件事，整個樹海心，也就只有餘鶴和寥寥幾位親信知道。
“餘叔，”她說，“是覺得我太偏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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