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站在陽臺上，三月底的風從他衣領灌進去，涼颼颼的，他沒有縮脖子。
他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嫩芽在風裡翻來翻去，葉片背面是淺綠色的，比正面淡很多，在傍晚的光線裡幾乎發白。
他想起了朵蘭在廚房切菜時的側臉，想起了她說“怕也得去”時的表情，想起了她低頭切菜時刀起刀落的節奏，不急不慢，每一個動作都穩得像在石板上刻字。
“媽，我不需要任何人給我兜底。我自己能兜。”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母親回應，補了一句更重的，“而且她不是‘任何人’，她是我選的人。”
鹿母掛了電話。
鹿宸站在陽臺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
嘟——嘟——嘟——和接通前一模一樣的聲音，但節奏變了，從兩秒一次變成了零點五秒一次，急促得像心跳。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長那一欄顯示四分十二秒。
四分十二秒，他和他母親之間關於朵蘭的第一次正式對話，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談崩了。
他不覺得遺憾，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談”，他只是在通知，通知完了，對方的回應是什麼，不重要。
他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
他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銀杏樹，樹下的石板縫裡長出了一小撮不知名的小草，細長的葉子從縫隙裡擠出來，綠得發亮。
他想，等他老了，這棵樹會更粗更高，這些石板縫裡會長出更多的草，而她會站在廚房窗前看著他站在這裡的這個畫面，可能會被時間磨成一張模糊的舊照片，但不會消失。
生日宴前一天晚上，朵蘭在衣帽間試衣服。
衣帽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那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上，把深色的布料染上了一層琥珀色的暖調。
她站在落地鏡前，面前已經堆了好幾件被她否決的衣服，一件黑色太沉悶了，一件紅色太張揚了，一件白色太素了，一件印花太花了，一件太厚，一件太薄，一件腰身不合適，一件領口太低。
她像一臺過載的處理器，每一件衣服都在她腦子裡跑了一遍評估程式，然後全部被標記為“不合格”。
鹿宸靠在衣帽間的門框上看著她把第五件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對著鏡子比了一下，皺眉，掛回去。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髮剛洗過還沒完全乾，髮梢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從穿衣鏡到她手裡的衣架，從衣架到她臉上的表情，從表情到她無名指上那枚還沒摘下來的戒指。
她今天一直戴著，做飯的時候戴著，擦地的時候戴著，連洗澡都沒摘下來。
“那件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掛在最角落裡的那件菸灰藍連衣裙。
朵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年會時穿的那條裙子，乾洗店的袋子還沒拆，透明塑膠套裡能隱約看到裙子的顏色和質地。
她走過去把袋子從衣架上取下來，拆開塑膠套，裙子露出來。
菸灰藍的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是她年會時戴的那枚，胸針別在領口右側，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把裙子從衣架上取下來，對著鏡子比了一下。
裙子的長度到膝蓋下面一點，腰線收得剛好，不鬆不緊。她對著鏡子轉了一下身，裙襬在她小腿上輕輕掃過，像一陣風吹過水麵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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