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當真。”朵蘭在鏡子裡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不是不當真，是告訴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認真到朵蘭能從鏡子裡看到他眉心那道很短的豎紋又出現了。
朵蘭轉過身，面對著他。
衣帽間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邊，頭髮絲在光裡變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她伸手幫他把襯衫領子整理了一下，他明天要穿的那件白色襯衫掛在衣架上，領口挺括得像刀裁出來的，她用手指把領角壓了壓，又用指腹把領帶結的位置比了比，動作自然得不像是在整理一件襯衫，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幾百遍的、已經不需要過腦子的事。
“告訴你然後呢？你跟你媽吵？”
“我——”
“鹿宸，明天你別跟你媽吵。”朵蘭把手指從他的襯衫領口收回來，垂在身側，看著他。
“你是她兒子，你跟她吵，她只會覺得是我挑撥的。你什麼都不用說，讓我來。”
鹿宸皺了一下眉。那個動作很快，眉心那條豎紋閃了一下就消失了。“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朵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只是嘴角彎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但鹿宸看到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他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篤定的、帶著某種決絕意味的光。
“我不是有你嗎？你就站在旁邊，什麼都不用說。她看到你在，就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鹿宸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衣帽間的燈光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暈，素顏，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狼狽得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肋骨抵著她的肋骨，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從胸腔裡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像有人在用拳頭捶一面鼓。
他把臉埋在她頭髮裡，深吸了一口氣。
她用的是超市裡二十幾塊錢一大瓶的洗髮水，味道很淡，淡到要很用力才能聞出來，但他從第一次在公寓裡抱住她的那晚就記住了這個味道。
“朵蘭，你以前是不是做過談判專家？”他的聲音從她頭髮裡傳出來，悶悶的。
朵蘭悶聲笑了。
那聲笑從他胸口傳出來，震了一下他的胸腔，又從他的胸腔傳回她的耳朵裡，變成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迴響。
“我做過保姆。”
衣帽間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落地鏡上，兩道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掛在衣架上的那件菸灰藍連衣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那枚珍珠胸針反射出一小圈銀白色的光暈，像一個縮小的月亮。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一點，仰頭看著他。
他低下頭，四目相對的距離不到十釐米，她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被暖黃色的燈光暈染成一個溫暖的輪廓。
“鹿宸。”
“嗯。”
“明天你媽要是拍桌子，你別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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