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從西郊開往東城，車窗外的隧道壁在燈光的照射下一塊一塊地閃過，明暗交替的頻率快得像心跳。
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能感覺到車廂的晃動，一下一下的，像搖籃。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揹著雙肩包，戴著耳機，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機，螢幕上是某個明星的照片。
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頭肩膀上睡著了，老頭一動不動，怕驚醒她。
朵蘭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薩日娜。
她給母親發了條訊息：“媽，我今天回去。”薩日娜沒有回，大概是還沒起床。
朵蘭把手機放回包裡，靠在座椅上繼續閉眼。
地鐵到站的時候，車廂裡湧上來更多的人，有人踩了她的腳，她縮了一下，那人說“對不起”，她睜開眼搖了搖頭，那人已經被人群擠走了。
北京站的廣場上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揹著編織袋的、手裡攥著車票四處找進站口的。
朵蘭穿過廣場，從進站口進去，過安檢的時候她的小行李箱在傳送帶上顛了一下，拉鍊頭磕在安檢機的塑膠簾上，發出一聲輕響。
候車室裡坐滿了人，空氣裡混著泡麵、茶葉蛋和消毒水的味道。
她找到一個空位坐下，把行李箱夾在兩腿中間，從包裡掏出車票看了一眼，K字頭的，慢車，從北京到呼和浩特，七個多小時。
她沒買高鐵，因為她需要這七個多小時來想清楚一些事。
她沒想清楚。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靠在窗邊，看著站臺從她的視野裡慢慢後退。
站臺上還有人沒來得及上車，拎著箱子在跑，工作人員吹著哨子，聲音尖銳而急促。
她看著那些奔跑的人，想起鹿宸在她離開老宅時站在窗邊的樣子，她沒看到，但她知道他是站著的，他不會躺下，他不會在她說“分開”之後就躺下。
他會站著，會看著，會等她回頭。
她沒回頭。
窗外的京城在後退。
先是那些灰撲撲的居民樓和工廠的煙囪，然後是稀疏的建築和荒地，最後是大片的農田和偶爾出現的村莊。
火車從城市開進了鄉村，從鄉村開進了曠野。
朵蘭靠窗坐著，左手邊是過道，過道那邊坐著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孩子，孩子在哭，媽媽在哄，聲音從哭聲變成哼歌聲，從哼歌聲變成均勻的呼吸聲。
她看著窗外的風景，大片大片的農田從眼前掠過，玉米還沒長高，麥子還是青的，田埂上種著楊樹，葉子在風裡翻來翻去，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
眼淚盈滿了眼眶。
蓄著的，在眼眶的邊緣打轉，像水庫開閘前蓄滿了水，閘門還沒提起來，水就在閘門後面晃盪，隨時會漫出來。
